彭博社专栏作家克莱夫·克鲁克(Clive Crook)指出,在华盛顿的权力天平上,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正处于一个极为微妙的位置。毫无疑问,他面临的最大挑战并非通胀数据或就业曲线,而是那位亲手提拔他的总统。
特朗普从不掩饰对低利率的狂热,甚至喊出过“1%甚至更低”的口号。这让沃什自上任之初就背负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外界不仅在审视他的货币政策是否专业,更在怀疑这些政策是否只是为了兑现他获取职位时可能对白宫许下的某种“承诺”。
然而,如果翻开沃什过往的履历,会发现他并非一个甘于听命的幕僚。早在2010年,沃什就发表过一篇演讲。他当时直言不讳:“中央银行家唯一值得追求的声誉,是留在历史书里,而非大众的掌声中。”
克鲁克表示,沃什现在已经坐稳了权力的宝座,他最核心的动力已不再是取悦总统,而是确保自己的货币政策在历史上站得住脚。这种为了“自保声誉”而展现出的独立性,往往比单纯的职业道德更具约束力。
尽管沃什在竞选期间曾刻意迎合特朗普对美联储的不满,但其核心思想却与特朗普的民粹式诉求背道而驰。克鲁克表示,在专业金融圈看来,沃什是不折不扣的“鹰派”。
首先,他极度反感“前瞻性指引”。过去几年,美联储习惯通过“点阵图”等手段向市场暗示未来的利率走向,这在本质上是一种宽松的沟通工具。沃什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种做法束缚了美联储的手脚。这种对沟通机制的“极简主义”态度,本质上是为收紧货币政策留出空间。
其次,在缩减资产负债表(QT)的问题上,沃什的态度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决。他认为美联储不应长期持有数万亿的基础设施债务,因为这容易演变成对政府债务风险的变相背书。虽然他曾巧妙地向白宫解释,缩表带来的收益率曲线陡峭化可以为调低短端利率腾挪空间,但政治逻辑与经济逻辑是有温差的——对于特朗普来说,中长期信贷成本的上升(缩表的结果)在政治上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沃什确实曾抛出过一些让白宫听起来很顺耳的观点。例如,他宣称关税不一定会推升通胀,如果物价上涨那是美联储的失职;他还暗示人工智能引发的生产力革命将允许美联储维持更具刺激性的需求管理。
但克鲁克指出,这更像是一种精明的辞令包装。在鹰派逻辑中,关税带来的价格波动被视为“一次性冲击”,美联储理应“视而不见”,但这绝不意味着美联储会因为关税而主动降息。
同样的,对于AI带来的生产力红利,沃什的潜台词是:只有当我真真切切看到效率提升的数据时,我才会考虑降息,而非基于虚无缥缈的预期。
目前的局面显得极其讽刺。沃什通过迎合特朗普对美联储的批评而赢得了职位,但他所推崇的改革——废除点阵图、快速缩表、专注于单一通胀目标——最终塑造的将是一个比特朗普预想中更加冷酷、更加不近人情的美联储。
克鲁克表示:“如果说沃什上任前考虑的是如何获得总统的青睐,那么上任后的他,考虑的必然是如何不成为特朗普政策失误的‘背锅侠’”。 随着关税不确定性推高通胀预期,这位曾经的“盟友”极有可能会为了维护机构独立性,毫不犹豫地祭出加息的大棒。
届时,特朗普或许会发现,他亲自挑选的这位主席,成了他经济宏图中最难搬动的一块绊脚石。这场“非典型婚姻”,或许注定会以失望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