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及其支持的武装力量正通过精准打击海湾地区关键基础设施,持续增加美国及其地区盟友的战争成本。
路透社周四发布的调查显示,自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伊朗已对沙特阿拉伯、阿联酋、伊拉克、卡塔尔、科威特、阿曼和巴林至少84处基础设施发动135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
袭击目标涵盖石油运输系统、液化天然气设施、炼油厂、机场、核电站、数据中心,以及电力和海水淡化设施。部分袭击由伊朗支持的也门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实施。
路透社采访了36名了解相关袭击的人士,并分析卫星图像、视频、雷达数据及官方声明。14名行业人士、前军方人员和安全专家认为,数十处大型设施的关键设备受损,不太可能主要由拦截后随机坠落的碎片造成。
阿联酋富查伊拉港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以外,是海湾地区重要的石油出口枢纽,也是阿联酋绕开伊朗封锁的重要通道。路透社发现,战争开始以来,该港口至少遭到19次袭击。
3月9日的袭击破坏了一套由62条管道组成的矩阵歧管系统,负责将原油和成品油从储油终端输送至装船泊位。3月中旬的后续袭击又损坏另一套同类系统。根据数据分析公司Kpler的数据,截至3月16日当周,富查伊拉石油装船量降至每日44万桶,不到2025年日均水平的一半。
4月6日,袭击击中了存放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关键石油输送设备的建筑。5月4日,富查伊拉再次遭无人机袭击,通往此前受损系统的管道被击中,成品油出口几乎停摆:从袭击当天至6月1日,仅有一艘船离港,相关出口直到9月才恢复。
阿联酋多次将设施损坏归因于拦截后的碎片。休斯敦大学石油工程教授拉马南·克里希纳穆尔蒂(Ramanan Krishnamoorti)在审阅路透社调查材料后表示,很难令人信服地认为,随机坠落的碎片恰好破坏了如此关键的石油输送设备。
沙特的替代运输路线同样遭到打击。9月10日,三座输油泵站遭空袭,其中一座严重烧毁,连接沙特东部油田与红海沿岸延布港的东西向输油管道停止输送原油。沙特称,袭击来自伊拉克境内受到伊朗支持的民兵。该管道承载的潜在供应规模相当于全球石油供应的最高约4%,停运后油价再次突破每桶100美元。
路透社统计显示,战争前六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沙特日均石油产量低于700万桶,而战前超过1000万桶。按当时价格计算,产量损失超过500亿美元。沙特九大炼油厂中有五家、主要石油处理枢纽中有三处遭到与伊朗有关的袭击。
红海沿岸的延布港原本是沙特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重要出口通道,但船只仍需经过也门胡塞武装控制区域附近及曼德海峡,因而面临另一方向的安全风险。
3月19日,沙特阿美美孚炼油公司延布炼油厂遭无人机袭击,产能降至约70%,直至4月9日才恢复。能源情报公司IIR Energy的副总裁希拉里·史蒂文森(Hillary Stevenson)表示,7月25日至9月7日,靠近也门边境的吉赞炼油厂至少遭袭四次,首轮袭击损坏储罐区及为炼油厂供能的综合气化联合循环设施。袭击后,吉赞炼油厂炼油量降至零;Kpler数据显示,自7月24日以来,该厂仅有一艘船完成装货。
卡塔尔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气设施遭袭后,两台负责天然气液化冷却的关键设备“冷箱”被摧毁,威胁到接近全球液化天然气供应量20%的产能。
卡塔尔能源公司首席执行官萨阿德·卡阿比(Saad al-Kaabi)3月接受路透社采访时估计,相关设备全面修复可能需要三至五年。其他受损设施还包括卡塔尔珍珠天然气制油炼厂、阿联酋哈卜尚天然气综合设施,以及阿联酋环球铝业塔维拉冶炼厂。
塔维拉冶炼厂的1262个电解槽在袭击后全部停运。阿联酋环球铝业表示,两个月后首个电解槽才得以重启,截至8月底恢复运行的电解槽约占四分之一,全面恢复正常生产预计要到2027年。袭击发生后,全球铝价曾上涨5%,触及四年高位。
科威特的能源出口设施也受到重创。战争初期,米纳艾哈迈迪和米纳阿卜杜拉炼油厂相继遭袭。油轮监测机构TankerTrackers数据显示,科威特4月没有出口一桶原油,这是自1991年以来首次出现这种情况。到7月底,卫星图像显示,舒艾拜工业区至少13处建筑遭到破坏。
袭击还针对数字基础设施。亚马逊在阿联酋和巴林的数据中心遭到攻击,巴林受损设备六个月后仍未修复,相关服务持续中断。
科威特约90%的饮用水依赖海水淡化。路透社发现,3月2日至7月20日,伊朗至少袭击了科威特八座电力与海水淡化联合设施中的四座,部分设施多次遭袭。犹他大学中东中心主任迈克尔·克里斯托弗·洛(Michael Christopher Low)警告,若海水淡化能力遭到足够程度的破坏,科威特可能在数天或数周内面临缺水。
5月17日,阿联酋巴拉卡核电站遭无人机袭击,一处变电站受损,迫使四座反应堆中的一座转由应急柴油发电机供电。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Rafael Grossi)表示,这次袭击显示,攻击方对核电站具有详细了解。阿联酋方面称,袭击由来自伊拉克武装派别的无人机实施。运营方则强调,核安全得到维持,没有放射性物质释放,公众和环境未受到威胁。
前美国海军陆战队特种作战空袭协调员瑞安·史蒂文斯(Ryan Stevens)在审阅路透社调查结果后表示,伊朗的袭击展现了“精准性、目标选择能力和耐心”。部分目标隐藏在屋顶下或仅有数米大小,却是能源、核电和工业系统正常运行的关键设备。
三名熟悉相关情报的官员称,伊朗可能依靠能够接触敏感设施的线人网络获取照片和位置数据。美国官员还认为,伊朗可能从俄罗斯获得情报支持,但这一说法尚未得到各方证实。战前,伊朗拥有中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弹道导弹库存,无人机月产能约为1万架。
海湾各国对袭击损失的公开披露受到限制。路透社称,在阿联酋、巴林、卡塔尔、科威特和沙特,拍摄或传播部分袭击后果的影像可能违法。石油咨询公司Foreign Reports总裁马修·里德(Matthew Reed)表示,海湾国家如今将损害评估视为国家机密。
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阿联酋工业与先进技术部长苏尔坦·贾比尔(Sultan Al Jaber)5月表示,机场、码头、炼油厂、天然气处理厂、住宅区、购物中心乃至核电站都遭到攻击。他说,袭击者针对的是基础设施,但真正针对的是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
美国中央司令部发言人蒂姆·霍金斯(Tim Hawkins)则表示,美军与地区伙伴通过一体化防御系统拦截了数千架攻击无人机和导弹,并谴责伊朗攻击邻国和商船。伊朗驻日内瓦联合国代表团没有回应路透社的详细置评请求;伊朗否认对胡塞武装的行动负责。
路透社调查显示,伊朗的策略不仅在于破坏单个设施,更在于攻击相互依赖的能源生产、运输、工业加工、供电和供水网络。即使无法在传统军事力量上与美国匹敌,伊朗仍能通过持续打击关键节点,增加海湾国家的防御与修复成本,并对全球能源供应和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和平谈判形成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