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索要石油收入和战争赔偿,到袭击沙特机场、能源设施,甚至将目标指向沙特阿美(Saudi Aramco)总部,胡塞武装正不断加大对沙特阿拉伯的军事压力。
上个月,当胡塞武装沿红海沿岸扩大控制范围、袭击沙特能源设施并攻击利雅得时,该组织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Abdulmalik al-Houthi)在一处山间藏身地阐述了自己的诉求。
他要求分享也门石油和天然气收入,获得战争赔偿,以弥补多年来与也门政府及其沙特支持者交战造成的损失;同时要求沙特和也门允许人员与物资自由进出胡塞武装控制的港口和机场。
但这些经济要求只是其诉求的一部分。阿卜杜勒·马利克甚至质疑沙特守护麦加的资格,理由是利雅得与华盛顿关系密切,并与以色列存在联系。他暗示,也门人比沙特更适合保护麦加这座伊斯兰教最神圣的城市。
他说:“我们同样最虔诚地敬仰麦加和克尔白,也是最有资格支持和保卫它们的人,而不是那个背信弃义、充当代理人的沙特政权。”
这些表态显示,胡塞武装的目标不只涉及经济补偿和战场上的胜负,还包括按照自身的宗教与政治理念,扩大在也门乃至整个地区的权力。
英国智库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也门及海湾问题研究员法雷阿·穆斯利米(Farea al-Muslimi)认为,胡塞武装当前的行动,一方面是为了在经济上“敲诈”沙特;从长远看,该组织希望统治整个阿拉伯半岛,但眼下仍需要先控制整个也门。
胡塞武装的宏大目标能否实现,仍存在很大疑问。但自今年7月与沙特持续多年的冲突重新升级以来,该组织已经取得明显进展,对沙特构成数十年来最严峻的威胁。
仅本月,胡塞武装就多次袭击利雅得机场,造成18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并迫使机场关闭数日。沙特境内多项国际活动因此被取消或推迟,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将国家建设成经济枢纽的计划也受到冲击。本周,胡塞武装甚至袭击了沙特阿美总部。
沙特支持的反攻行动试图收复被胡塞武装占领的地区,但目前尚无明显迹象显示这些行动已对该组织造成实质性打击。与此同时,胡塞武装正在扩大作战压力,包围由也门政府控制、人口稠密的塔伊兹市(Ta’iz)。联合国警告,该市约80万居民所需的关键援助物资供应已经中断。
胡塞武装主要活跃于也门北部,信奉什叶派伊斯兰教宰德派(Zaydi)中的激进分支,其宗教传统可以追溯到曾统治也门数百年的伊玛目。
该组织最初针对独裁者阿里·阿卜杜拉·萨利赫(Ali Abdullah Saleh)发动武装斗争。萨利赫下台后,也门政局陷入混乱,胡塞武装乘势扩张,并于2014年夺取港口城市荷台达和首都萨那。
次年,沙特领导包括阿联酋在内的军事联盟介入,试图恢复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战争代价高昂,沙特最终深陷冲突;胡塞武装则以导弹和无人机袭击沙特基础设施作为反击手段。双方直到2022年才达成停火,协议一直维持到今年7月局势再次恶化。
胡塞武装的国内处境同样复杂。沙特空袭支持也门亲政府武装,阻止了胡塞武装征服整个也门的企图。该组织在也门国内也遭到不少人反感,因此要控制全国仍面临阻力。
多年来,胡塞武装不断加深与伊朗的联系。伊朗一直被指向该组织提供武器和训练,希望借此在地区对手沙特身边培植盟友。随着近期军事行动取得进展,胡塞武装进一步巩固了其在伊朗地区伙伴网络中的作战地位。
查塔姆研究所中东和北非项目主任萨纳姆·瓦基尔(Sanam Vakil)表示,胡塞武装“已经变得更加成熟,与伊朗合作,并开发了更新、更先进的技术”。
不过,分析人士对德黑兰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胡塞武装的决策仍存在分歧。在伊朗所称的“抵抗轴心”中,胡塞武装通常被视为自主性最强的成员之一。
这并不意味着双方的目标存在冲突。分析人士认为,胡塞武装向利雅得施压,与伊朗自身的战略利益相契合:袭击可能推高全球能源价格,也能在伊朗与美国、以色列的对抗中开辟另一条战线。
曾在拜登政府担任美国国务院近东事务助理国务卿的芭芭拉·利夫(Barbara Leaf)表示:“随着伊朗感受到经济压力,它们只需要把部分压力转移到沙特身上就可以了。”
但她也指出,加沙战争进一步刺激了胡塞武装的野心。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袭击、以色列随后在巴勒斯坦领土开展军事行动后,胡塞武装开始向以色列及红海航运目标发射导弹和无人机。
利夫说:“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伊朗的次要伙伴,更不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代理人。他们把自己视为一股独立的力量,并决心证明这一点。”
萨那战略研究中心(Sana’a Center)知识生产执行主任亚斯敏·阿尔-埃里亚尼(Yasmeen Al-Eryani)也认为,胡塞武装如今拥有更大的自主决策空间。
她说:“我认为,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胡塞武装已经不需要伊朗下令行事了。我们可以说,萨那和德黑兰如今处于同一个战场。”
这轮冲突重新升级的一个直接导火索,是沙特在今年7月轰炸了萨那机场跑道。
沙特方面称,此举旨在阻止一架伊朗飞机降落。飞机上载有结束德黑兰之行、准备返回的胡塞武装成员。
作为回应,胡塞武装宣布封锁沙特港口,并提出一系列经济要求,包括为其控制地区的公务员支付工资、分享也门石油收入,以及赔偿战争造成的损失。沙特拒绝接受这些要求,双方此前维持的停火由此破裂。
此后,胡塞武装持续袭击沙特,试图迫使利雅得停止军事行动,提高沙特支持也门政府的成本,并为自己争取更有利的政治和军事条件。与此同时,沙特正协调各方力量,试图增强反胡塞阵营的作战意志与能力。
国际战略研究所研究员萨沙·布鲁赫曼(Sascha Bruchmann)表示,胡塞武装希望沙特停止支持也门政府。
不过,胡塞武装是否会在压力加大后转向谈判,分析人士并无一致判断。
部分专家认为,针对沙特发动猛烈袭击,是胡塞武装在谈判开始前施压的惯常手段。咨询机构Red Sea Futures专家法蒂玛·阿博·阿拉斯拉尔(Fatima Abo Alasrar)表示:“胡塞武装通常会在任何谈判开始前,把局势升级到最高程度。”
也有人认为,只要胡塞武装仍在军事上占据上风,就缺乏让步的动力。亚斯敏·阿尔-埃里亚尼表示:“只要胡塞武装仍然占据优势,就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坐到谈判桌前。”
因此,沙特面临的不只是如何应对一轮新的跨境袭击。胡塞武装既在利用军事行动争取经济利益,也在试图改变也门国内的力量格局,并证明自己能够作为独立的地区力量参与更广泛的中东博弈。眼下,双方都尚未表现出足以促成局势降温的明确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