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周四明确表示,日本经济已跨越了依靠大规模财政扩张与超宽松货币来推升通胀的阶段,进一步淡化外界长期以来对其“再通胀派”领军人物的定位。在日本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至数十年高位、日元汇率持续承压的背景下,这一表态凸显出东京正在重构其宏观政策的沟通口径。
高市早苗在国会答询时坦言:“日本经济已经不再处于需要通过货币宽松与财政扩张来实施再通胀政策的阶段。”她特别强调,本届内阁的经济路线“有别于传统所谓的再通胀政策”。
这一论调与日本内阁近期的密集发声步调一致。财务大臣片山皋月、经济财政政策担当大臣城内实,以及高市政府重要经济顾问、前日本央行副行长若田部昌澄均先后表态称,日本已无必要维系安倍经济学时代那种以拉动需求、人为制造通胀为核心目标的政策组合。
高市政府表态的微妙转向,与日本主权债市场近期承受的剧烈抛压密切相关。
高市去年就任首相初期,曾力主通过积极财政开支强化经济增长动能,并将多位传统“再通胀派”学者吸纳进核心智囊机构;加之随后的燃油补贴、减税承诺及大规模战略投资路线图,市场长期视其为安倍经济学路线的坚定继承者。
然而,伴随长期限日本国债收益率的持续上行,政府口径开始出现显著调整。高市本周在国会发表施政演说时已明确将“财政可持续性”列为“负责任且积极财政政策的前提”,并承诺严格约束国债发行节奏,随时应对债市异常波动。
目前,日本政府拟将下一财年新增国债发行上限压缩在约40万亿日元左右;但与此同时,各中央部门提交的概算要求总额已攀升至创纪录的143万亿日元,且为期两年的食品消费税减免预计每年将造成约4万亿日元的税收缺口。这一“开源受阻、刚性支出攀升”的格局,令投资者对其资金平衡能力打上问号。
SBI证券首席债券策略师Eiji Doke分析指出,市场聚焦的是真金白银的政策落地,而不会单凭口头辞令买账。即便政府寄望于税收自然增长及盘活财政基金闲置资金,但若支出盘子未见实质收缩,通胀压力与国债供给过剩的隐忧依然难解。
本周,日本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冲高至4.235%的历史峰值。而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日本高达约7万亿美元的政府债务总额占GDP比例依然高居首位。
高市最新讲话释放的另一重大信号,在于对日本央行推进货币政策正常化的开放态度。
在国会被问及货币政策取向时,高市直言“充分尊重日本央行的自主决策权”。这一表态有效缓解了此前市场对政治势力可能干预日本央行加息节奏的担忧。
近年来,日本央行已相继退出负利率及收益率曲线控制(YCC)框架,并于今年6月与9月连续加息,将政策利率推升至1.25%。彭博社数据显示,目前隔夜指数掉期(OIS)市场计入日本央行在12月议息会议上再度加息的概率已逼近90%。
曾长期坚定倡导宽松路线的前日本央行审议委员野口旭本周亦公开发声,认为延续扩张性财政与货币政策已无必要。他强调,日本的基础通胀中枢已稳固贴近央行2%的目标,且与物价温和上涨相适配的工资增长机制已经成型,在此节点上若继续过度刺激总需求,反将招致二次通胀失控的系统性风险。
日本央行最新发布的区域经济报告同样佐证了这一点:进口成本、日元贬值与用工开支正更顺畅地传导至终端物价,企业调价频次显著加密。
过去数十年来,日本经济的病灶始终在于结构性通缩,“走出通缩、激活需求、诱导通胀”长期占据政策叙事的绝对核心。
然而,当下的宏观约束条件已截然不同:核心CPI连续数年超过2%的警戒线,日元中枢走弱加剧输入型成本冲击,中东地缘局势又给输入性能源通胀火上浇油,债券收益率也因对财政纪律的担忧而大幅异动。眼下市场对于“过度宽松”的恐惧,已远远压过了对“重回通缩”的顾虑。
此外,外部地缘经济压力同样促使东京作出调整。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近期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施压,敦促日本早日终结安倍时代的再通胀模式、加速货币正常化。高市政府随之在财政自律与央行独立性议题上全面强化了表态口径。
这种修辞上的转变最终能否平抑债市疑虑,依然取决于即将落地的下年度预算案真容。如果政府在宣布“告别再通胀时代”的同时,依然无法割舍巨额赤字、减税补贴与政府投资的惯性冲动,债券市场的戒备情绪恐难以单凭国会答辩而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