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任期届满前夕,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当地时间周三的议息会议后公开表示,卸任主席后将继续以理事身份留在美联储,任期延续至2028年初。这一安排打破了数十年来历任主席在继任者上任时同步离开的惯例。
他将这一决定与外部压力直接关联,称来自特朗普政府的法律行动已构成“前所未有的攻击”。在他看来,这些举措正在威胁美联储在不受政治干预情况下制定货币政策的能力,并削弱机构本身的稳定性。
就在他表态前一周,美国司法部官员已暂停针对其在美联储大楼翻修项目中监管行为是否涉及刑事问题的调查。此前,法院在3月叫停了向美联储发出的传票,同时参议院方面也曾威胁无限期延后对凯文·沃什(Kevin Warsh)的提名确认程序。
鲍威尔表示,这场持续的法律争议使他“别无选择”,必须继续留任,直到相关问题得到“完全且透明”的处理。他同时强调,将以“低调”方式履职,不会干预沃什对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的领导。
此次人事安排发生在本次分歧显著的议息会议之后。官员们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3.5%至3.75%区间不变,并保留政策声明中暗示未来更可能降息而非加息的措辞。但在12名拥有投票权的成员中,有4人对声明提出反对,这是自1992年以来反对票最多的一次。
具体来看,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玛克、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以及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虽支持按兵不动,但反对继续维持“宽松倾向”;而理事米兰则立场相反,支持降息。
《华尔街日报》驻华盛顿首席经济记者、素有“美联储传声筒”之称的Nick Timiraos撰文称,这些分歧凸显出即将接任主席的沃什面临的复杂局面。他不仅要处理内部对利率路径的明显分裂,还需应对由能源冲击带来的新一轮通胀风险。近一个月来,多位政策制定者已指出,在伊朗战争推高能源成本、且上涨可能持续的背景下,利率调整暂停期可能被拉长。尽管在3月会议上多数官员仍预计年底前利率会小幅下降,但当前不确定性正在干扰这一预期。
更激进的情境也被少数官员提出:若通胀压力持续或加剧,甚至可能需要重新加息。这意味着,美联储自2022至2023年通过较高利率抑制通胀、随后逐步回调政策的进程,可能被迫延后甚至调整路径。
Timiraos写道,鲍威尔的任期结束,也标志着一套延续约二十年的政策沟通体系进入交接阶段。这一体系最初由本·伯南克(Ben Bernanke)和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在2008至2009年金融危机后建立,鲍威尔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化。
其核心做法包括:通过更高透明度的沟通,引导市场预期;在调整利率前,让金融市场提前反映政策方向;并围绕正式确立的2%通胀目标,增强公众对政策承诺的信任。这一框架在2020年疫情后高通胀冲击中经受住严峻考验,并一度显示出有效性,直到去年关税措施对进程形成干扰。
对这一体系的最终评估,很可能将由沃什完成。就在美联储决议出炉的同一天上午,他的提名已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获得推进。沃什在上周的确认听证会上已暗示,未来可能出现重大调整,不仅涉及操作方式,也可能触及整体政策框架,而非延续鲍威尔时期以数据驱动和渐进调整为特征的路径。
Timiraos指出,即将上任的沃什还需面对更紧迫的问题:美国经济在五年内已遭遇第四次供应冲击。中东局势与此前的关税措施叠加,使通胀走势更加复杂。疫情后重启叠加乌克兰冲突影响,关键通胀指标曾在2022年达到7%的峰值,目前仍在约3%的水平徘徊,距离2%目标尚有差距。
政策制定者内部对当前形势存在不同解释路径,每种解释对设定利率都有不同的含义:
第一种,也是美联储最常采用的判断,是关税带来的商品价格上涨具有暂时性,随着时间推移将逐步消退,从而使通胀继续回落。
另一种观点认为,现行货币政策的紧缩程度可能被高估,因此需要在当前利率水平上维持更长时间。
更具挑战性的判断则指向行为变化:企业可能已经更有能力将成本上涨转嫁给消费者,这与疫情前企业为保持市场份额而自行消化成本的模式形成明显对比。一旦这一转变被证实,将意味着通胀更具黏性。
中东局势进一步增加了判断难度。能源价格的波动正在抬高整体通胀水平,使官员们在未来数月内都难以明确区分潜在通胀压力究竟是在减弱、维持还是加剧。
曾任鲍威尔高级顾问的库尔特·刘易斯(Kurt Lewis)指出,目前核心通胀仍在3%或以上,而美联储倾向于将近期商品通胀上行归因于关税,这一解释本身具有特殊性。他现任Piper Sandler公司的央行政策研究主管,并表示,如果这一判断失误,美联储就必须承认当前利率水平可能不足以压低通胀。他同时认为,决策层在调整政策时仍将保持谨慎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