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九周,大量油轮密集驶向美国,在阿拉斯加以及墨西哥湾沿岸完成装载后,远赴日本、泰国乃至澳大利亚等地。这一阶段,美国累计向海外输送原油超过2.5亿桶,使其再次超过沙特,成为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国。在霍尔木兹海峡接近停摆、中东供应受阻的背景下,美国实际上承担起全球关键能源来源的角色。
不过,这一出口规模的迅速攀升也暴露出潜在风险。美国国内库存正在明显下降,原油及成品油总储备已连续四周减少,并低于历史平均水平,同时生产端也面临维持产量的压力。华盛顿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克莱顿·西格尔(Clayton Seigle)指出,大量原油被运出后,供需关系将趋于紧张,“就消耗库存而言,美国人正在给自己挖坑”。
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带来的供应缺口,尚未被美国出口完全填补。自战争爆发以来,布伦特原油价格累计上涨约50%,并在上周突破每桶126美元,创下自2022年以来的新高。如果美国出口能力已逼近上限,全球范围内的原油竞争将进一步加剧。
亚洲市场的变化尤为明显。战争发生前,日本约90%的原油和燃料依赖中东,美国供应占比极低;如今,日本炼油企业已集中采购至少800万桶美国原油,这些货物装船时间为6月、预计8月到港。与此同时,新加坡炼油商也在增加对美原油采购,长期位列美国原油第二大买家的韩国,需求依旧强劲。
尽管日本和韩国仍拥有一定库存缓冲,且阿联酋与阿曼仍有部分原油输出,但这些来源的持续性存在不确定性。而巴西等其他出口国,通常无法提供亚洲炼厂所需的特定原油品种。
美国从净进口国转变为全球主要供应方,源于21世纪初页岩革命带来的产量跃升。得益于水平钻井与水力压裂技术的应用,美国国内产量迅速增长。2015年,美国取消了20世纪70年代石油禁运后实施的大部分出口限制,到2019年已成为原油和燃料的净出口国。
这一变化深刻影响了美国的对外政策。分析人士指出,能源优势为美国采取更具进攻性的外交行动提供了基础。今年以来,美国推翻委内瑞拉长期领导人、对俄罗斯两家大型石油公司实施制裁,并与以色列共同对伊朗发动战争,这些举措均对全球供需格局产生冲击。
ClearView Energy Partners董事总经理凯文·布克(Kevin Book)表示,美国成为能源净出口国后,其外交政策在多个层面都发生了改变,而能源几乎渗透所有领域,因此这种变化具有整体性。
尽管出口创下纪录,美国能源体系正承受巨大压力。自伊朗战争开始以来,美国原油日产量已下降约10万桶,而企业在是否扩大产量方面保持谨慎态度,原因在于对市场前景缺乏明确判断。
达拉斯联储4月底发布的调查显示,多家能源企业高管在匿名反馈中提到,战争结果及其对供需的长期影响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一名受访者直言,当前政府政策的不确定性,使商业模型“几乎无法运作”。
行业层面同样感受到压力。雪佛龙首席执行官迈克·沃思(Mike Wirth)表示,全球能源系统正面临极端紧张状态;康菲石油也在此前一天警告,市场可能很快出现严重短缺。与此同时,埃克森美孚与雪佛龙在中东的业务亦受到干扰。
从基础设施角度看,美国出口能力同样接近瓶颈。市场普遍提及的每日近1000万桶出口能力,在现实操作中难以持续,交易员认为更可行的长期水平约为每日600万桶,短期内或可接近700万桶。限制因素主要来自海运环节,包括船舶数量以及成本高昂的海上过驳作业。
美国出口增长直接带动库存下降,美国原油及石油产品储备在连续四周下降中累计减少5200万桶。道明证券大宗商品策略师瑞安·麦凯(Ryan McKay)预计,随着冲突延续,5月库存仍可能进一步减少数百万桶。
价格上涨已传导至终端市场。目前美国汽油平均价格较战争初期上涨超过1美元,柴油价格则上升近2美元。随着夏季出行高峰临近,燃料需求预计进一步增加。
政治层面,能源价格正成为影响2026年11月中期选举的重要因素。特朗普则持续强调出口增长的积极意义,他在上周五表示,美国石油和天然气销售规模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看看那些船只,它们都涌向得克萨斯州、路易斯安那州和阿拉斯加”。
面对上涨的能源成本,特朗普政府已采取部分措施,包括临时豁免一项已有百年历史的海运法规,以便利石油运输,并允许提高汽油中的乙醇掺混比例。但整体政策工具有限,这也促使市场不断猜测是否会采取更激进手段。
目前,部分期权交易员已开始布局对冲美国出口骤降的风险,甚至押注若政府实施出口禁令将从中获利。相关看跌期权头寸持续增加,这些合约总量相当于约2200万桶,如果美国WTI原油的交易价格比布伦特原油期货低每桶45美元,这些期权将带来收益。上周五,7月交割的WTI原油与布伦特原油的价差收于每桶负11.63美元。
尽管市场存在猜测,美国政府已多次排除限制出口的可能性。知情人士称,相关官员在公开与私下场合均向能源企业明确这一立场。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在周二表示,美国不会停止能源出口,反而将继续扩大对天然气、原油及各类燃料的对外销售规模。
不过,随着国内油价持续攀升,政策立场未来是否会发生变化仍存在不确定性。布克指出,在每加仑4美元时被否决的政策设想,若价格升至6美元,可能重新进入决策讨论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