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人正试图将“遏制国会议员炒股”作为关键竞选口号。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共和党众议员安娜·保利娜·卢纳(Anna Paulina Luna)近期在达拉斯的公开集会上直言:“美国选民有权知晓,他们选出的公职人员究竟是在服务公众,还是在填满自己的钱包。”
然而,华盛顿当下最引人注目的“操盘手”并非来自国会山,而是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主人。
根据彭博对证券交易披露文件的梳理分析,自重返白宫以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证券交易活跃度已经超过了国会所有议员的交易总和。他也是本世纪以来唯一一位频繁披露个股交易的美国总统,每个交易日的平均交易笔数高达约80笔。
与首个任期内主要由流动性较低的房地产和私营项目构成的资产包不同,如今特朗普的投资组合已扩展至成千上万种股票、债券等多种资产。
民调显示,限制公职人员炒股具有压倒性的民意基础。据5月《经济学人》与YouGov联合开展的一项针对757名美国成年选民的调查,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认为国会议员及其他民选官员不得从事股票交易,绝大多数人甚至支持实施彻底的全面禁令。
特朗普本人也站在了支持禁令的第一线。在今年的国情咨文中,他公开呼吁应“毫不拖延地”通过针对国会的购股禁令,以彻底切断议员们“利用内幕信息谋取不当利益”的通道。
此前,特朗普多次将矛头对准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及其丈夫。佩洛西家族重仓科技股且长期跑赢大盘的表现,一度催生了追踪其持仓的民间交易软件及ETF基金,甚至促成了最初被称为《佩洛西法案》的相关监管提案。
但值得注意的是,众议院共和党人在今年7月通过的这一股票交易禁令,其约束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国会议员、其配偶以及受抚养子女之内。这项法案对总统只字未提。
这意味着,手握全美最高级别机密情报、拥有通过行政命令或社交媒体言论轻而易举撼动整个行业走势的总统,依然可以自由买卖证券。
每当立法者试图将白宫纳入监管视野时,往往会遭遇特朗普本人的强力反弹。
去年,来自密苏里州的共和党参议员乔希·霍利(Josh Hawley)曾提出法案,主张将股票交易禁令扩大至正副总统。对此,特朗普迅速在自有的社交媒体平台上对其展开猛烈抨击,指责霍利是“民主党的棋子”,并公开炮轰道:“真正的共和党人绝不会希望看到自己取得空前成功的总统,因为一个名叫乔希·霍利的二流参议员的‘心血来潮’而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面对外界对于巨额交易与公职权力冲突的关切,白宫发言人戴维斯·英格尔(Davis Ingle)回应称,特朗普的投资组合完全由第三方独立金融机构代管,运行的是类似于追踪嘉信1000等宽基指数的计算机量化模型。“无论是特朗普总统还是其家族成员,都没有任何能力去指导、干预或提供建议,以决定该投资组合如何配置,或者何时买卖任何标的。”
特朗普本人此前在被记者问及相关收益时也予以驳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赚钱吗?因为股市在拉升,每个人都在赚钱。”
即便没有直接操盘的证据,政商边界的重叠依然引发了极高的伦理质疑。
今年前三个月,特朗普的账户累计购入了高达138万美元的美国外卖巨头DoorDash股票。到了4月,特朗普便公开在白宫通过该平台订购麦当劳,将其策划为一场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的公关活动,不仅高调借机推广对小费工人减免税收的政策,也无形中给该外卖平台带来了巨大的曝光度。此外,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梳理还显示,在买入英伟达(NVDA.O)涨、特斯拉(TSLA.O)等约20家公司的股份后一周内,特朗普都曾在公开场合对这些企业大加赞赏。
华盛顿倡导组织“竞选法律中心”(Campaign Legal Center)的法律顾问凯德里克·佩恩(Kedric Payne)指出,即便当事人并未利用非公开信息进行内幕交易,只要他们能够通过履职权力对特定股票的估值产生影响,就必然会在公众认知中构成直接的利益冲突。
然而,从立法和执法现实来看,全面杜绝公职人员炒股的前景极为暗淡。众议院7月通过的国会禁令被捆绑在了一项极具争议的选民身份法案上,这在参议院民主党人眼中几乎是不可接受的“毒丸条款”;而霍利针对总统的提案更是连共和党党内支持都未获得,被党内同僚斥为“立法哗众取宠”。
更为棘手的是执行机制。美国国会上一次针对财务伦理的重大改革还要追溯至2012年的《停止利用国会内幕交易法案》(STOCK Act),但该法案因执行不力而饱受诟病,违规罚款甚至低至200美元。
佩恩直言,国会议员违规至少还能交由道德委员会或司法部介入,但在现行宪法体系与政治传统下,要求司法部有效去监管和制约现任总统的证券交易,“在实操层面基本是不现实的”。这种缺乏硬性约束的权力与资本交织,未来或将持续成为美国政坛无法厘清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