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美联储主席沃什公布了五个工作组的负责人名单,这些小组将审视美联储在通胀、沟通等关键政策制定环节的做法。其中,最受华尔街关注的是负责评估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团队,因为这项审查可能对市场产生最直接、也最深远的影响。
这项工作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在不扰乱融资市场稳定的前提下,压缩美联储约6.7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多位华尔街策略师认为,这将是一项极难拿捏分寸的任务:缩表过慢,央行在市场中的存在感难以下降;缩表过快,则可能抽走流动性,冲击美国国债市场与回购市场的稳定。
Columbia Threadneedle投资组合经理Ed Al-Hussainy说:“这显然是沃什在美联储投入大量精力的领域”,而且“它将对市场产生最显著的影响”。
负责这一议题的工作组由三人牵头:前美联储理事、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杰里米·斯坦(Jeremy Stein),前印度央行行长、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拉古拉姆·拉詹(Raghuram Rajan),以及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曾任美国财政部首席经济学家的凯伦·戴南(Karen Dynan)。他们的任务,是研究如何减少美联储在市场中的足迹,而这恰恰是沃什长期批评的重点。
在一些策略师看来,这一阵容具备很强的政策与学术分量。斯坦带来了他在2012年至2014年担任美联储理事期间形成的金融稳定框架;拉詹长期警示银行体系过度依赖央行流动性的风险;戴南则补充了技术官僚式的政策经验。
不过,市场人士的担忧同样明确:小组成员的学术和政策背景提升了评估的可信度,但团队中缺少直接来自银行或金融市场一线的专家,可能导致提出的方案在理论层面成立,却难以在市场实践中顺利执行。
三井住友日兴证券美洲公司(SMBC Nikko Securities America)美国利率策略主管Joseph Abate表示:“缩减资产负债表的能力相当有限。自2019年以来的过去几年里,美联储的行为表明,其对回购利率高企没有任何容忍度。”
他还补充道:“没有来自银行或金融市场的人士来就推高回购利率或吸收更大份额的短期国债发行会发生什么发表意见”,因此该工作组可能提出“理论上的解决方案,但实际影响将与之背道而驰”。
围绕缩表的争议,并不只是关于美联储是否应当减少市场干预,更在于金融市场的基础管道能否在更少央行支持下正常运转。美国国债市场之中,货币市场基金等资金充裕的机构提供短期资金;对冲基金等借款方则以高质量抵押品融资,为基差交易等策略提供支持。这个融资链条一旦失衡,就可能迅速放大波动。
华尔街最担心的情形是,资产负债表被过度压缩后,体系内流动性被抽离,美联储对其政策利率工具的控制力也可能随之削弱。更严重时,融资收紧可能引发被迫平仓,并扩散至更广泛的美国国债市场,而国债收益率本身又是全球融资成本的重要基准。
这种担忧并非抽象推演。2019年9月,在美联储缩减资产负债表期间,一项关键隔夜利率一度飙升至接近10%,最终迫使美联储向金融系统注入约5000亿美元。去年,在融资市场再度出现紧张迹象后,美联储又突然停止缩减其投资组合,并改为通过购买短期美国国债,把准备金重新注入系统。
对许多市场老将而言,这些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分析人士因此指出,资产负债表工作组不仅要讨论如何缩减美联储市场足迹,还必须回答另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如果未来再度出现类似2019年9月短期利率飙升,或2020年3月疫情初期“现金为王”引发的美债市场冻结,央行应如何应对。正是这些危机,曾推动美联储连续多轮扩大资产购买。
惠灵顿投资管理公司(Wellington Management)投资组合经理Brij Khurana表示:“这些可靠的经济学家可以依靠美联储的工作人员来弄清楚如何缩减资产负债表。”但他同时提醒,更小的资产负债表会影响从美元到长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在内的多个市场变量,并可能带来更大的波动。
他说:“许多对冲基金都在进行各种形式的基差交易,因为美联储持有一张庞大的资产负债表,且这被视为能够救市。因此,较小的资产负债表意味着国债市场存在更大的波动潜力。”
Wrightson ICAP高级经济学家Lou Crandall则对重回小规模资产负债表时代持怀疑态度,他说:
“在央行资产负债表的问题上,我根本无法理解现代人对那种‘病态般极致瘦身’的盲目追捧,我早年是在准备金稀缺的环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当时美联储在那种环境下运作的成本极高,而且那始终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