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正面临一个关键抉择。除非他能够找到摆脱当前困境的路径,否则历史可能会将其发动这场战争视为定义其总统任期的重要错误。
但到目前为止,特朗普仍避免了另一个可能更具灾难性的选择:将战争升级到一个无法控制的程度。
历史经验显示,许多美国总统曾因试图寻找战争出口、维护个人声誉或避免损害美国信誉,而选择扩大军事行动。但在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等战争中,这些升级往往发生在美国已经陷入难以取胜的局面之后。
如今,特朗普再次站在类似的十字路口。
伊朗拒绝投降,也没有认真回到谈判桌,使当前局势陷入僵持。特朗普需要决定,是继续维持目前持续但无法结束战争的模式——包括空袭、脆弱停火以及美伊海上封锁;还是扩大军事行动,放弃此前限制,进一步打击伊朗民用设施和基础设施,甚至考虑有限地面行动。
另一种选择则更加艰难:承认美国需要止损退出,放弃尚未实现的主要目标。
每一种方案都伴随着严重的政治和战略代价,这也是特朗普至今仍被困在一场“无法轻易获胜,也难以承认失败”的战争中的原因。
美国困境的一个例证是,据CNN独家报道,五角大楼已经向一批军事分析人士发出请求,希望获得惩罚伊朗的新方案。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中东项目主任Mona Yacoubian表示,在特朗普政府屡次放弃兑现其最严厉威胁之后,伊朗认为自己在这场与美国的冲突中占据了上风。
“每当特朗普这样做,伊朗接收到的信号就是美国很软弱,伊朗在这场冲突中占据上风,”她在接受彭博电视台采访时表示。
她描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军事升级、宣布外交突破但未能实现、然后回到威胁状态。
特朗普近期的不满情绪,在他对伊朗最新外交尝试失败后通过Truth Social公开表达。
此前,他曾暂停原本承诺的毁灭性打击,并再次表示协议可能即将达成。
“伊朗领导层令人难以置信地口是心非!”特朗普写道。
这一表态带有讽刺意味,因为伊朗政府长期以来也批评美国的高压外交手段。但到了当天晚些时候,特朗普再次转向强硬立场。
“这是他们签署一份好文件的最后机会。”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表示。
与此同时,他关于伊朗可能遭遇“斩首”的警告,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果伊朗再次拒绝美国要求,特朗普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大规模升级军事行动对美国而言是一场高风险赌博,因为目前没有迹象显示,仅靠持续轰炸就能够迫使德黑兰重新回到谈判桌。
如果美国攻击伊朗桥梁、发电厂等基础设施,伊朗可能会打击美国在海湾地区盟友的类似目标,从而进一步扩大经济损失。
特朗普表示,上周末期间,包括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卡塔尔在内的美国地区盟友曾与他联系。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他们打来了电话。此外,沙特打来了电话。阿联酋打来了电话。卡塔尔也打来了电话。”特朗普说。
理论上,美国可以依靠海军力量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但这一行动会让美国舰艇暴露于伊朗导弹和无人机攻击风险之下。
如果美国试图夺取哈尔克岛石油出口设施,或者将伊朗军队赶离海峡附近区域,也可能导致严重伤亡。
过去60年的战争经验显示,一旦空袭升级为地面作战,风险通常会迅速增加。
对于美国国内公众而言,战争也会随之改变。随着美军伤亡增加,政治成本会上升,而在中期选举临近之际,特朗普可能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此外,当士兵在寻找退出路线过程中死亡时,政治压力可能反而推动战争持续,因为这些牺牲不能被视为没有意义。
路透/益普索最新民调显示,美国选民在经济议题上的偏好出现重要变化。近十年来首次有更多选民认为民主党比共和党更有能力处理经济问题。
调查同时显示,特朗普的整体支持率进一步下滑至35%,接近其任内最低水平。这项于上周三至本周一进行的调查显示,特朗普政府在经济问题上的表现,尤其是伊朗战争导致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影响,可能成为共和党在11月中期选举中的不利因素。此次选举将决定未来两年美国国会的控制权。
美国多位前总统都曾经历类似的战略困境。
尽管越南、伊拉克、阿富汗战争与特朗普当前的伊朗战争起点不同,但最终都面临同一个选择:
“糟糕的现状、升级,或者撤出。”
没有哪位总统希望因输掉一场战争而被历史铭记。
1965年,时任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就曾陷入是否扩大越南战争的困境。
当时,约翰逊对国防部长罗伯特·麦克纳马拉(Robert McNamara)表示:“我们开始轰炸这些人,我们已经越过了那道坎。”
他同时承认:“我不认为有什么比失败更糟。但我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赢。”
最终,约翰逊仍批准实施“滚雷行动”,扩大对北越的轰炸,并派遣大量美国士兵参战。
副国务卿乔治·鲍尔(George Ball)此前曾警告,一旦美国出现伤亡,就会进入一个“几乎不可逆转的进程”。
鲍尔认为,如果战争未达到目标便停止,美国将面临“国家屈辱”,但继续战争对美国全球领导地位造成的损害可能更大。
越南战争最终结束了约翰逊连任机会。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在1968年当选后继承战争。
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尼克松和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早已认识到胜利难以实现,但仍继续战争,希望创造撤退条件,同时维持美国信誉。
1970年4月30日,尼克松在全国讲话中解释扩大越南战争至柬埔寨的决定时表示:“当紧要关头到来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如果表现得像一个可怜、无助的巨人,那么极权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力量将威胁全世界自由国家和自由制度。”
尼克松任期内,超过2万名美国人在越南战争中死亡。美国最后一批作战部队于1973年撤离越南,1975年西贡陷落期间,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任内完成最后撤离。
三十多年后,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也面临类似选择。
2007年,布什承认伊拉克战争中存在错误,但警告:“在伊拉克失败对美国将是一场灾难。”
随后,他宣布增派数千名美军,帮助伊拉克政府打击叛乱。这项行动在部分地区改善了安全局势,但美国最终完全撤出伊拉克,因此美国牺牲是否值得,至今仍存在争议。
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上台后承诺结束美国长期战争。但在“9·11”袭击导致美国进入阿富汗八年后,奥巴马宣布增兵,希望扭转塔利班势头并削弱基地组织。
吸取前任总统陷入升级困境的教训,奥巴马同时承诺从2011年年中开始撤军。批评人士认为,这一时间表反而让美国对手等待美军离开。
美国过去几十年的战争经历,塑造了特朗普早期政治立场。
2016年大选前四天,特朗普曾猛烈批评美国参与的海外战争,称其为“永远无法结束的战争,我们从未赢过的战争”。
但在首次执政期间,特朗普也曾向阿富汗增派美军,希望最终结束这场冲突。
“我最初的直觉是撤出——从历史上看,我喜欢遵循我的直觉。”特朗普当时表示。
不到三年后,他又将这一决定归咎于第一任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James Mattis),称:“我在短时间内给了他更多的人,但没有奏效。”
如今,特朗普再次面对类似的战略选择。
正如他2017年谈及阿富汗政策时所说:“我这辈子都听说,当你坐在椭圆形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时,决策会大不相同。”
伊朗战争并不是乔治·W·布什的战争,也不是其他总统留下的遗产。这是特朗普自己的战争。它最终将影响他的政治遗产,也将决定白宫之外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