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货币政策决策的博弈中,数据永远是美联储最核心的“弹药”。为了追求决策的前瞻性,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上任伊始便大刀阔斧,于上月成立了专门的数据任务小组。
沃什的逻辑很直观:政府官方统计过于迟缓且常有误差,美联储应当转身拥抱那些更新、更频繁、体量更大的私营部门数据。但在资深经济学家凯瑟琳·安妮·爱德华兹(Kathryn Anne Edwards)看来,这种看似紧跟时代的变革,实则是一场危险的倒退。
不可否认,私营部门提供的实时数据极其诱人,但它们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致命缺陷——缺乏代表性。相比于覆盖全美的官方普查,私营数据往往只能触达特定的用户群体,从而忽略了经济链条末端的“小微神经”。
事实上,公共统计体系的价值早有公论。今年4月,多位经济学家测算发现,政府在统计数据上每投入1美元,就能产生高达25美元的经济回报。尽管如此,沃什在履新后却对现成的公共统计现代化计划表现得不屑一顾。他公开质疑政府机构的调查方式已经过时,并宣称美联储不再需要完全依赖那些“测量有误”的官方报告。
这种“弃公投私”的态度被爱德华兹批评为职守疏忽。作为全球最有权势的经济决策机构,美联储不仅是数据的使用者,更是官方统计体系最重要的背书者。美联储对官方数据的公开唱衰,正在削弱美国联邦统计系统的公信力,而这个系统恰恰是精准决策的基石。
消失的微观视角与历史倒退
美联储这种对数据的“洁癖”和对高频的追求,代价往往由社会弱势群体承担。目前,美国政府每月发布的非农与失业率报告中,包含了性别、族裔、年龄等100多个细分维度。这些精细化的数据并非生来就有,而是经过长达一个世纪的抗争才争取来的结果。
早在19世纪末,社会学家W.E.B. 杜波依斯(W.E.B. Du Bois)通过实地走访,才首次用数据揭示了非洲裔工人在劳动力市场遭受的系统性歧视。直到1979年,在法律强制下,美国才正式开始按月公布少数族裔的就业状况。
爱德华兹担心,随着美联储将重心转向私营数据,这些耗费百年建立的微观观测窗口可能会逐渐消失。私营机构或许能提供某些行业的景气度,但它们无法勾勒出非洲裔或拉丁裔工人的生存全貌。一旦决策层失去了这些“颗粒度”极细的数据支撑,政策偏见将不可避免。
沃什对数据的激进改革,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抗击通胀的执念。在他看来,物价稳定的优先级高于充分就业,而私营部门的价格监控显然比政府统计更“快”。
然而,价格数据同样面临代表性难题。私营平台的数据量再大,也往往只覆盖特定的消费场景,无法代表全社会真实的通胀全景。爱德华兹警告称,尽管短期内市场可能因某些高频数据的“反弹”而兴奋,但美联储如果丧失了对复杂社会结构的全面洞察,最终必将在就业与通胀的平衡木上失去重心。
对于美联储而言,真正的进步不应是放弃公共统计,而应是利用现代技术赋能官方调查。若为了追求所谓的“实时感”而牺牲了数据的公平性与全面性,这种数据任务小组恐怕只会让货币政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跑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