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能源市场出现了一个新的供应瓶颈:缺的不只是原油,还有能够把原油运到炼厂的油轮。
伊朗战争持续、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限,加之沙特东西输油管道遭袭后部分原油重新转向波斯湾出口,全球超大型油轮(VLCC)运力迅速吃紧。部分关键航线的日租金一度突破100万美元,创下历史纪录。
不断攀升的海运成本正在成为原油之外另一项重要成本,即使国际油价从近期高位回落,炼厂最终获得原油的实际成本仍可能居高不下,进而拖慢美国汽油、柴油等燃料价格下降的速度。
最新市场已经出现这种分化。9月21日亚洲交易时段,随着市场预期沙特部分石油供应可能恢复,布伦特原油期货跌至约101美元/桶,美国WTI原油期货跌至94美元附近。但原油价格下降并没有同步消除物流瓶颈:霍尔木兹航运风险、船对船转运以及绕行非洲等因素,仍在大量占用油轮运力。
当前压力最明显的是可装载约200万桶原油的VLCC。
根据《华尔街日报》援引航运情报公司Windward的数据,本月从波斯湾装货并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超级油轮租金曾超过每天100万美元。按照部分航次计算,运费相当于每桶约26美元,在当前每桶约100美元的原油价格中占比已经达到约四分之一。
这与正常市场相差悬殊。通常情况下,原油运输成本只占货值很小一部分。
油轮紧张也已经扩散至中东以外。Clarksons Research数据显示,截至上周四,全球VLCC平均日收益升至约65.1万美元,一周时间接近翻倍。西非至亚洲等不需要进入霍尔木兹海峡的航线也同步涨价,说明问题已经从单一区域的“战争风险溢价”演变成全球可用船舶数量不足。
标普全球此前也指出,随着霍尔木兹实际通行量下降,能够或愿意进入波斯湾装货的船舶减少,VLCC运价持续刷新纪录。部分油轮在通过高风险区域时关闭AIS自动识别信号,并采用额外安全措施,这些安排都增加了运营成本。
这轮油轮短缺近期突然恶化,与沙特东西输油管道遭袭直接相关。
这条管道将沙特东部油田连接至红海港口延布,是沙特绕开霍尔木兹海峡最重要的出口通道。胡塞武装袭击导致多个泵站受损后,延布原油装船一度中断,沙特不得不重新调整物流体系。此前市场担忧,如果停运持续,受到影响的石油供应规模最高可能接近全球供应的4%。
为维持出口,沙特阿美正在把更多原油从波斯湾的拉斯坦努拉港运出,经霍尔木兹海峡后,再在阿曼苏哈尔附近进行船对船转运。
贸易人士称,沙特已经安排9月和10月约6000万桶原油采用这一模式,平均约每日100万至150万桶。随着这批供应进入市场,沙特9月原油出口已明显恢复,也帮助国际油价从此前高点回落。
但这种方式解决了“有没有油”的问题,却加重了“有没有船”的问题。
正常情况下,一艘VLCC在沙特港口装货后可以直接驶往亚洲。现在部分船舶需要承担波斯湾至阿曼的短途穿梭,再由另一艘船接货驶往最终目的地,相当于同样一批原油需要占用更多船舶和更多航行时间。
据《华尔街日报》援引Clarksons Research数据,目前全球约900艘VLCC中,大约15%聚集在阿曼附近海域。Kpler分析师则指出,当地可用于进一步扩大船对船转运的支持能力已经有限。
另一端的红海同样正在消耗油轮运力。
胡塞武装近期扩大在也门红海沿岸的控制,并持续攻击沙特相关船只和能源设施。沙特籍船舶因此减少通过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曼德海峡,部分船只选择绕过南非好望角。
这一改道大约会给航程增加两周。
Windward估算,一艘船绕行好望角额外成本约100万美元。更重要的是,一艘船多花两周完成同一航次,就意味着市场在这两周内少了一艘可重新装货的油轮。
当大量船舶同时延长航程时,即使全球油轮总数没有减少,市场上的“有效运力”也会快速下降。
路透社数据显示,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仍明显低于正常水平。与此同时,曼德海峡同样受到胡塞武装军事行动影响。两条全球能源贸易关键通道同时承压,使油轮调度难度进一步增加。
这也是当前能源市场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
炼厂真正关心的并非屏幕上的布伦特或WTI原油报价,而是原油抵达炼厂时的“到岸成本”。这包括原油本身价格、运输、保险、融资以及各种战争风险费用。
如果原油从108美元跌到103美元,但运输一桶油的成本同时增加10美元甚至20美元,炼厂实际成本并不会同步下降。
高额运费还会压缩炼油利润。炼厂可能减少部分远距离原油采购,或者把增加的物流成本反映到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售价中。因此,油轮供应紧张可能造成一种看似反常的局面:原油期货开始回落,终端燃料价格却仍然保持高位。
目前这一压力尤其集中在成品油市场。中东和俄罗斯炼厂受袭,加上部分主要出口国减少供应,柴油、航空燃油等市场本身已经偏紧。欧洲第四季度预计仍面临约每日51万桶的航空燃油缺口,需要从美国、加拿大、韩国等更远市场补充供应,这又进一步增加远距离海运需求。
换言之,市场现在同时争夺两种运输能力:运原油的船和运成品油的船。
沙特目前正在抢修东西输油管道。市场消息显示,部分运力可能在数日内恢复,若延布重新装船,沙特对霍尔木兹和阿曼船对船转运的依赖将下降。相关预期已经成为上周油价回落的重要原因。
但运价能否同步快速恢复正常仍不确定。
大量船舶已经改变航线,部分VLCC仍被用于霍尔木兹外的穿梭运输,红海安全风险也没有消失。即使沙特输油管道逐步恢复,船舶需要完成现有航次后才能重新回到传统贸易线路,油轮供需重新平衡存在时间差。
因此,未来汽油和柴油价格的关键变量已不再只有布伦特原油。油轮日租金、霍尔木兹航运量、曼德海峡安全状况以及沙特东西输油管道恢复速度,正在共同决定一桶原油真正送到炼厂需要多少钱。
只要大量油轮继续被困在更长、更复杂的运输链条上,原油价格下跌带来的好处,就可能有相当一部分被高昂运费抵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