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战场正在给沙特带来新的安全压力。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装不仅袭击沙特油轮和石油设施,还不断扩大在也门境内的控制范围,目前已推进至距离港口城市亚丁约50英里的位置。这是自2015年以来,该组织距离这座城市最近的一次。
沙特试图通过谈判结束冲突,却遭遇了更加棘手的条件。据《华尔街日报》,知情人士透露,胡塞武装向沙特索要510亿美元,声称这是对沙特多年来发动空袭和实施长期封锁所造成损失的赔偿。虽然双方随后讨论过其他金额,但胡塞武装传递的信息十分明确:沙特若想退出冲突,就必须支付数百亿美元。
金钱还不是全部。胡塞武装同时要求沙特正式承认其为也门的统治者。这意味着利雅得必须接受一个由伊朗支持、与沙特长期敌对的武装组织控制其南部邻国。
沙特十多年前介入也门内战,试图扶持国际承认的也门政府、击败胡塞武装,如今却发现自己难以摆脱这场冲突。
今年夏天,战事再次升温。胡塞武装加大了对沙特石油设施和机场的袭击力度,同时在也门境内发动新一轮攻势,夺取更多具有战略意义的领土。
冲突监测机构ACLED高级中东分析师阿梅内·梅赫瓦尔(Ameneh Mehvar)表示,10月,胡塞武装几乎每天都对沙特发动袭击,而且月底的袭击频率明显增加。
袭击目标包括民用机场,已经严重影响沙特航空出行。该组织还多次袭击石油巨头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其相关设施据报发生火灾或遭到破坏。
据ACLED数据,仅最近几天,沙特境内就报告了26起相关袭击事件。
胡塞武装的攻势也不局限于沙特境内。《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称,该组织在也门境内多次袭击可能被沙特主导的地面联军用作集结点或指挥中心的区域。
其中一次袭击发生在也门舍卜沃省(Shabwah),造成至少75人死亡、200多人受伤。这是也门内战重新爆发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袭击。
胡塞武装还在向亚丁推进。这座港口城市是也门国际承认政府的所在地,也是沙特的盟友。2015年,胡塞武装曾一度夺取亚丁市的部分地区,但此次其推进距离再次接近当年的战场范围。
美国退役陆军上校戴维·德斯·罗奇斯(David Des Roches)曾在包括沙特在内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军队中培训军官。他表示,胡塞武装一直使用射程较短的弹道导弹袭击亚丁等地。
他指出:“通过公开展示其打击亚丁的能力,他们实际上让联军更难向当地调动地面部队及其他作战力量。”
这些袭击不仅直接威胁沙特的能源和民用设施,也让沙特及其盟友难以在也门南部建立可靠的军事集结点。
沙特领导层并非没有考虑通过谈判结束冲突,但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并不希望在战场上取得任何进展之前,就与胡塞武装展开全面谈判。
沙特官员表示,王储希望先取得一定军事成果,再将这些进展作为未来谈判的筹码。
沙特军方已经多次对胡塞武装发动空袭。胡塞武装则声称,沙特曾袭击其位于叛军控制下首都萨那的官员,但没有具体说明相关行动。
不过,沙特领导层对扩大军事行动同样有所顾虑。官员表示,王储担心,如果向也门增派更多沙特地面部队,可能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并在国内引发不满。
目前,沙特方面已经出现数十人伤亡,但当局尚未对外公布这些情况。
这让利雅得陷入两难:如果接受胡塞武装的条件,不仅需要支付巨额赔偿,还可能被迫承认一个敌对势力控制也门;如果拒绝谈判并扩大军事行动,又缺乏足够的地面部队和可靠盟友。
萨那战略研究中心的联合创始人马吉德·马达吉(Maged Al-Madhaji)认为,胡塞武装索要巨额资金背后的问题,远不只是赔偿金额本身。
马达吉表示:“胡塞武装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在我看来,经济赔偿可能是沙特最不需要担心的部分。更大的问题在于,这会形成一种先例:该组织今后只要想获得更多让步或资金,就可以随时通过升级军事行动来施压。”
长期研究中东局势的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专家克里斯蒂安·科茨·乌尔里克森(Kristian Coates Ulrichsen)也指出,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风险失衡程度,甚至超过了2015年至2022年上一轮冲突期间,对平民设施和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正在削弱投资者信心。
他认为,胡塞武装已经让沙特领导层几乎没有多少切实可行的军事选择。面对一个根基稳固、防御严密的对手,沙特很难找到有效的军事应对办法。在长期消耗战中,胡塞武装承受的损失也远低于沙特。
乌尔里克森还表示,沙特无论选择说服谨慎的盟友提供更多军事支持,还是寻求胡塞武装能够接受的谈判协议,都难以避免付出重大代价。
沙特如果希望在也门地面战场上扩大攻势,就需要获得当地盟友以及其他国家的军事支持。但目前,利雅得能够依靠的合作对象十分有限。
此前,阿联酋是沙特在也门最重要的外部盟友,但阿联酋已于去年12月彻底退出反胡塞武装行动。
两国此前因也门未来政治安排发生分歧。阿联酋支持希望建立独立南也门国家的武装力量,而沙特希望维持也门国家统一。
双方矛盾最终因沙特轰炸一座也门港口城市而公开激化。沙特当时表示,行动针对的是一批运往阿联酋盟友的武器。
失去阿联酋支持后,沙特转而寻求通过与土耳其和巴基斯坦签署新的《麦加协定》获得安全保障。根据这项协定,对其中一个签约国的攻击,应被视为对所有签约国的攻击。
但协定能否转化为实际军事支持仍存在不确定性。土耳其议会尚未批准这项协定,而长期以来向沙特派遣军队提供帮助的巴基斯坦,则拒绝参与在也门境内发动的军事打击。
埃及的态度也受到限制。埃及议会已于10月批准向沙特提供军事支持,但该国总统明确表示,任何相关军事任务都只能用于防御。
美国迄今也拒绝直接支持沙特打击胡塞武装。此前,美国曾在2025年针对该组织开展过一场持续数周的军事行动,但目前没有承诺重新提供类似支持。
这些国家是否愿意进一步参与对胡塞武装的进攻性行动,目前仍不明确。尤其是在胡塞武装持续威胁红海航运安全的情况下,各国如何权衡自身利益,将直接影响沙特能否组织新的地面攻势。
沙特的困境还与更广泛的中东局势密切相关。如果美国或以色列再次对伊朗发动攻击,沙特可能被卷入新一轮地区冲突。
安全分析人士担心,德黑兰可能推动胡塞武装进一步扩大袭击,将军事打击范围延伸至中东其他地区。
美国此前已经警告海湾国家,在本周二的中期选举结束后,伊朗战争可能再度短暂而猛烈地爆发。
对沙特而言,这种风险尤其棘手。美国退役陆军上校德斯·罗奇斯曾负责培训沙特防空军官。他指出,沙特国土面积约为得克萨斯州的三倍,却必须依靠现有的美国制造“爱国者”导弹系统及其他拦截武器,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的威胁。
来自东部的威胁包括伊朗,北部则有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南部还要应对胡塞武装。如此广阔的防御范围,将持续考验沙特的防空和拦截能力。
目前,沙特主要通过空袭进行反击,但这种方式难以从根本上改变也门地面战场的力量对比。
德斯·罗奇斯表示:“真正需要的是某种形式的地面军事压力,而沙特没有能力提供所需的地面部队。”
这也是沙特当前最难解决的问题。空袭能够打击胡塞武装的部分目标,却难以夺回其已经控制的领土;如果发动地面进攻,沙特又必须承担更高的人员伤亡和军事成本。
胡塞武装提出的510亿美元赔偿要求和政治承认条件,则让谈判同样缺乏现实基础。
沙特政府和胡塞武装领导层均未回应置评请求。在缺乏可靠地面盟友、军事反攻能力有限,同时又面临伊朗局势升级风险的情况下,利雅得仍然没有找到一条能够低成本摆脱也门战争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