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央行2016年出人意料地推出负利率政策,在委员会内部招致了激烈批评——会议纪要显示,部分委员抨击该政策不成熟,并警告这是一项可能引发与欧洲货币战争的冒险之举。
周三,日本央行按照十年披露规则公布了2016年1月政策会议逐字记录。文件显示,在那次以5票对4票通过、将政策利率下调至负0.1%的决定作出前,委员会内部已出现明显而深刻的分裂。
这场激烈争论之所以再度引发关注,是因为在植田和男领导下,日本央行已把基准利率推升至1995年以来最高水平,市场对年底前再次加息的押注正在升温。当前外界讨论的焦点之一,是首相高市早苗政府会否设法影响委员会放缓加息,以及她提名的新委员会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内部力量对比。
2016年1月,日本央行当时已在实施前所未有的量化与质化货币宽松政策,但仍未能如期推动物价达到目标。那次会议最终决定把政策利率降至负0.1%,借贷成本也由此触及最低点。
记录显示,时任行长黑田东彦在会议临近结束时说:“我只想说一件事,”这一表态也暗示,围绕成员立场的主要协调工作大部分已在会前完成。他当时主张,这一政策调整“应能为消费和投资提供额外刺激,增强经济,并强化我们尽早实现2%物价稳定目标的努力。”
5比4的投票结果,清楚反映出黑田当时面对的阻力之大,以及委员会在应对经济逆风时出现的分裂。虽然他在当时坚称政策利率仍有继续下调空间,但这一负0.1%的水平最终维持了八年多,直到植田和男在2024年3月推动政策转向,日本才结束全球最后一个负利率制度。
当年,日本央行原本设定的两年内实现通胀目标时间表已落后一年。即便把年度购债规模提高至80万亿日元,价格走势仍未朝着日本央行希望的方向发展,因此该行在那次会议上再次推迟了实现2%通胀目标的预期时点。
支持降息的委员认为,外部风险正在迅速上升,央行有必要作出更积极回应。时任副行长岩田规久男(Kikuo Iwata)表示:“亚洲经济放缓带来的不确定性加剧、原油价格暴跌引发的全球金融市场动荡,以及由此导致的日本股价大幅下跌和日元升值幅度超预期,都构成重大风险。”“有必要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
另一位时任副行长中曾宏(Hiroshi Nakaso)也支持启用新政策工具。他认为,如果只是一味扩大国债购买规模,反而会强化市场对日本央行宽松计划已接近极限的判断,因此引入负利率是合理的。
委员会成员佐藤武宏(Takehiro Sato)则警告称,此举可能会使日本陷入与欧洲央行的降息竞争,以使本国货币贬值。佐藤表示:“避免陷入这种徒劳的游戏是明智之举。”他警告称,负利率可能会给日本银行体系带来压力。
反对票并不只是针对时点选择,也涉及政策副作用。部分委员认为,并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潜在通胀已经恶化到足以支撑如此剧烈的政策转变。
他们尤其担心,负利率会进一步压缩已经承受多年低利率环境的金融机构利润。时任政策委员木内登英(Takahide Kiuchi)表示:“过去三年来,我们一直认为,虽然货币宽松可能拖累银行盈利能力,但最终退出通缩将强化经济,并最终使金融机构受益,然而,我现在极难相信银行会简单地接受这种解释。”
为了减轻冲击,日本央行设计了三层准备金体系,只有部分金融机构存放在央行的准备金适用负利率。即便如此,政策推出后仍遭到家庭、立法者和银行业人士强烈批评,金融板块股票也大幅下跌。
市场准备同样不足。就在决定作出前大约一周,黑田还曾在国会表示,日本央行并未具体考虑引入负利率。政策落地后,外界反弹迅速且强烈。
2016年,黑田全年被传唤至议会51次,成为自1998年以来被传唤次数最多的日本央行行长。“负利率”也因引发广泛公共讨论,被选入日本年度十大流行语,这在央行政策史上极为少见。
时任政策委员白井早由里(Sayuri Shirai)在投票反对前表示:“在我的任期仅剩两个月之际,与同事们分道扬镳令我深感痛心,尽管如此,我必须反对这一决定。我由衷地担心,黑田行长今后将越来越难以解释央行的政策。”
黑田则继续坚持,货币政策的职责是振兴经济,而不是保护银行盈利。对他而言,这一激进举措至少带来了一项效果:它改变了外界的预期。此前,日本央行长期被批评在对抗通缩上做得太少、行动太慢;负利率实施后,舆论焦点转而变成黑田是否做得过头,要求继续加码宽松的声音此后基本消失。
这份十年前的会议记录如今被重新审视,也与日本央行眼下的政策阶段直接相关。随着日本央行已明确表示将继续推进政策正常化,委员会内部的投票结构再次成为投资者重点观察对象。
高市早苗任命的首位政策委员浅田统一郎(Toichiro Asada),在上月加息表决中投下唯一反对票。她任命的第二位委员佐藤绫野(Ayano Sato)则于6月加入委员会,并在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立即表达了对宽松货币政策的支持。
在中东冲突持续、通胀压力未退且日本经济仍具韧性的背景下,投资者目前认为,日本央行在10月前再次加息的概率约为70%。因此,本月政策会议的看点不只在最终决定本身,也在于鹰派委员高田创(Hajime Takata)或田村直树(Naoki Tamura)是否会投票支持再次加息。
两人的五年任期都将在明年夏天届满。这意味着,高市早苗届时将拥有提名更偏鸽派委员的空间,而这又可能进一步影响日本央行内部未来的政策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