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长贝森特正越来越频繁地进入一个长期被视为美联储政策边界的领域。就在美联储主席沃什周五将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发表讲话之际,素有“美联储传声筒”之称的《华尔街日报》记者Nick Timiraos认为,财政部与美联储之间的政策边界,正在成为市场无法回避的问题。
争议的核心,是贝森特近期主动压低长期利率的做法,可能与美联储控制通胀的目标发生冲突。美联储负责通过利率管理通胀和就业,而财政部负责政府融资。如果财政部通过债务管理直接影响长期收益率,两者可能同时作用于金融条件,却朝着相反方向发力。
上周,贝森特突然宣布,美国财政部将至少把长期国债回购规模提高一倍。此前长期美债收益率一度升至19年来高位,贝森特明确表示,希望借此压低收益率。
长期利率下降会降低企业融资、住房抵押贷款等借贷成本,相当于放松金融条件。但美联储目前正在讨论,现有利率是否足以把通胀重新压回目标。上个月,三名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官员甚至投票支持加息。
曾担任过去三任美联储主席顾问的乔恩·福斯特(Jon Faust)认为,如果财政部干预债券市场成功压低长期利率和借贷成本,“肯定会推动FOMC中的大多数人进一步倾向于加息”。
他还表示,贝森特近期的言行给沃什制造了明显压力。“贝森特的言论和行动确实给沃什带来了很大麻烦。”在杰克逊霍尔会议前采取这些行动,
“至少相当不体谅,甚至可以说是在打脸”。
财政部则否认正在扩大自身权力。财政部发言人表示,全球金融危机前,债务管理决策本就完全属于财政部权限,贝森特现在只是重新行使这些权力,以长期最低成本为联邦政府融资。
这次回购调整尤其受到关注,因为它并不是在财政部常规季度债务管理会议上宣布,而是在会议结束两周后临时推出。
美国财政部长期向市场承诺,债务管理政策应当“规律且可预测”。而当前回购机制始于2024年,最初主要用于改善老旧、流动性较差国债的交易状况。
但上周宣布扩大回购时,市场并没有明显出现流动性失灵。贝森特给出的理由主要指向收益率水平,他认为当时的长期收益率并未反映美国经济基本面。这使市场开始怀疑,财政部是否正把国债回购从流动性管理工具,转变为限制长期利率上涨的工具。
著名投资人德鲁肯米勒、贝森特的导师,本周在《华尔街日报》撰文批评这一计划,称其为“价格管理”,并认为这是“一个远比40亿美元这个数字所显示的更严重的错误”。
贝森特则强调,财政部回购国债不会干扰货币政策。如果资产负债表出现任何变化,财政部与美联储“将共同合作”。
国债回购并不是贝森特第一次试图压低美国融资成本。本月早些时候,他曾推动美联储向外国央行提供更多美元,以配合美国帮助日本稳定日元,其中一个考虑是避免日本通过出售美国国债干预汇市,从而推高美债收益率。
特朗普政府今年还曾要求政府控制的房利美和房地美增加购买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希望借此压低住房抵押贷款利率。
与此同时,贝森特过去一年多次公开认为,美联储对通胀风险过度担忧,还关注过自今年3月以来一直空缺的亚特兰大联储主席职位。这打破了历任美国财政部长通常避免公开评论货币政策的惯例。
贝森特与沃什本人并不陌生。两人进入政府前就已经相识,都曾与德鲁肯米勒密切共事。目前两人仍几乎每周举行早餐会,贝森特今年早些时候还称沃什是美联储的“新警长”。
贝森特的做法尤其触及沃什对市场信号的理解。沃什一直主张,美联储应该减少对未来政策路径的公开引导,让市场价格更真实地反映投资者判断。
上个月,他还把美债收益率上涨视为市场自身正在收紧金融条件的证据。但如果财政部开始主动压低长期收益率,那么市场价格究竟反映投资者对经济和美联储政策的判断,还是财政部操作的结果,就会变得更难区分。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这一问题已经构成风险。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尼尔·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本周表示,不认为近期债券市场波动增加了美联储的政策难度,并认为美债市场目前“正在按照应有的方式运行”。
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前欧洲央行官员Athanasios Orphanides也认为,财政部有权自行管理政府债务,美联储需要做的只是把这些政策对经济和金融条件造成的影响纳入利率决策。
但Timiraos认为,如果财政部越来越明确地以压低长期收益率为目标,美联储与财政部之间长期存在的制度边界将承受更大压力。
这种争论在美国历史上并不陌生。二战期间,美联储曾承诺压低国债收益率,以帮助政府降低战争融资成本。直到1951年,美联储与财政部达成协议,这一安排才结束,该协议后来被广泛视为现代美联储独立性的制度起点。
沃什去年曾提出,美国可能需要一个“新版1951年协议”。如今,在通胀仍高于目标、美联储内部讨论是否需要进一步加息之际,财政部却开始更主动地寻找压低长期利率的方法。对沃什而言,杰克逊霍尔需要面对的已经不仅是利率怎么走,也包括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财政部越来越深入债券市场,美联储如何维护自身的政策信号与独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