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的蓝岭山脉见证了一场争吵不断的G20财长会议。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抵达这里时,刚经历与加拿大贸易谈判破裂、汇率和债市干预行动,以及特朗普再次向伊朗发出经济威胁。
两天之后,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在全球债券抛售、关税争端、公开口角以及“全家福”合影争议中结束。会议闭幕当天,基准10年期美债收益率升至4.795%,创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最高水平。
贝森特在当地时间周二晚间的新闻发布会上仍称会议富有成效,讨论涉及贸易失衡、人工智能和主权债务等问题。
但债券市场给出的反馈并不乐观。全球经济官员试图讨论如何让经济增长跑赢债务之际,投资者却在持续抛售政府债券,直接把政府融资成本推向更高水平。
“全世界都债台高筑,”贝森特周一表示,“要摆脱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靠增长来走出困境。”
峰会结束后,他进一步表示:“随着美国再次引领这一论坛,满足于低增长的日子已经结束。本周我们在这里进行的讨论让我确信,我们的许多伙伴现在已准备好加入我们。”
此次会议从一开始就缺少传统G20峰会所强调的合作氛围。
贝森特在会议开场阶段就嘲讽加拿大军力,加拿大方面则对特朗普更名安大略湖的举动感到愤怒,并进一步寻求与其他国家加强贸易关系。
法国财政部长罗兰·莱斯库尔(Roland Lescure)对此表示:“我认为,在这个充满紧张的世界里,现在可能不是增加紧张的时候,尤其是在两个历史性的合作伙伴之间。”
欧洲方面的另一项不满来自俄罗斯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Anton Siluanov)的参会。自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以来,俄罗斯财长一直未获邀请参加相关会议。
美国试图组织传统的G20“全家福”时,欧洲代表甚至表示,如果俄罗斯财长出现在照片中,他们将拒绝参加。据知情人士透露,部分部长表示,如果俄方官员参与合影,他们只会派副手出席。
德国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贝尔(Lars Klingbeil)表示:“欧洲人的联合立场——对此我也非常感激——最终使得这张全家福在没有俄罗斯财长、没有俄罗斯代表团的情况下完成。”
贝森特则为俄罗斯方面参会辩护:“我知道一些欧洲人对此不太高兴,但我认为保持接触非常重要。”
加拿大方面同样没有缓和气氛。贝森特称,美国这个邻国不可能与“一个体量是自己13倍的国家”进行对等贸易战,并开玩笑说加拿大可能派出游乐园使用过的小型潜艇攻击美国。
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随后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加拿大某军校训练中心两名年轻女性的照片,被解读为嘲笑她们的体重和性别。
加拿大总理卡尼周二在渥太华表示:“等到美国人不做表情包、不挖苦人、不试图逞强,开始认真进行这些讨论的时候,我们才能进行讨论。但你看,这毫无建设性。”
加拿大财政部长周二会见贝森特,并在会前表示:“我要传达的信息当然是——我们会为我们的工人挺身而出。”
财政部未回应多次置评请求。
美国与伊朗的对峙同样成为峰会阴影。贝森特周二猛烈抨击伊朗,将其比作一条被斩首后仍在扭动的垂死之蛇。
伊朗冲突已经加剧能源通胀,并令本就紧张的债券市场承受更大压力。贝森特的表态也显示,美国愿意承受更多经济代价来打压德黑兰。
这次G20会议原本被视为今年12月特朗普在佛罗里达州多拉尔度假村主持领导人峰会的实质性前奏。传统上,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会借此寻求对共同经济问题形成共识。
但此次会议甚至没有形成正式的G20共识声明。
美国财政部声明称:“具体而言,那些存在过度且持续外部盈余的国家,应消除制约国内消费、导致过度依赖出口驱动增长的政策扭曲。”
《华尔街日报》未独立核实所有与会国是否都同意这份声明。
贝森特此次希望向其他国家推销的核心逻辑,是通过经济增长解决债务问题。美国政府债务目前已经达到40万亿美元。
但美国自身也没有摆脱财政压力。美国政府仍在运行巨额预算赤字,汽油价格高企,7月劳动力市场减少2.3万个就业岗位,通胀依旧高于美联储目标。
贝森特在会议期间形容自己有时像急诊室医生:“经济就是病人,而美国人民被拜登的大卡车从身上碾了过去。”他表示:“我们已经稳住了病人,现在进入了康复阶段。”
然而,债券市场并没有完全接受这种乐观叙事。
美国国债并不是这轮抛售的唯一目标。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周二自1996年以来首次触及3%,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1998年以来最高,德国和法国国债收益率也达到十多年来最高水平。
全球债市面临的压力具有共同特征:政府债务高企、通胀顽固、能源价格上涨,以及从贸易战到实际战争不断扩大的地缘政治风险。
美国还面临一个特殊问题。它拥有全球最大的债券市场、最具影响力的央行和储备货币,同时又是伊朗战争的参与方,因此全球投资者自然会期待美国在这种环境下发挥领导作用。
但贝森特所提出的“靠增长摆脱债务”面临现实约束。过去12个月,美国GDP增长2.1%,与拜登政府任内最后一年持平;本财年联邦赤字可能超过GDP的6%,同样与拜登最后一个完整财年持平甚至更高。
人工智能投资也不足以单独解决财政问题。经济学家Doug Elmendorf、Karen Dynan和Louise Sheiner近期研究了AI将年生产率增长持续提高0.5至1个百分点的不同情景。
研究显示,在所有这些情景下,美国债务占GDP的比例仍将继续上升,只是速度会低于当前水平。
更大的问题在于,更快的经济增长本身也可能推高利率,从而增加政府利息支出。AI前景带来的乐观情绪已经刺激大量AI相关借贷需求,这也可能进一步推高资金成本。
华尔街不少人士曾认可贝森特早期提出的将GDP赤字控制在3%的目标,但特朗普和国会并未采纳这一方案。
因此,贝森特目前更多只能采取针对市场表现的措施,包括意外扩大国债回购计划,以及支持日元的汇率干预。贝森特本周表示,扩大回购主要是为了影响收益率变化的速度,而不是最终水平;在会见日本央行行长植田和男时,他也再次表达了对日元走强的支持。
与此同时,伊朗战争推高油价,加拿大贸易争端继续制造不确定性,政府政策本身也没有明显缓解通胀压力。
就在美国恢复轰炸伊朗、油价上涨之际,贝森特预测霍尔木兹海峡两年后将成为“毫无价值的水域”。对于加拿大贸易战,他则公开嘲讽加拿大甚至不够格发动这样一场战争。
债券市场因此正在自行评估各国政府的财政和经济政策。
贝森特与沃什一同出席G20会议,而沃什正面临是否最早在本月加息的艰难抉择。特朗普要求降息,但沃什已经暗示美联储可能需要采取行动,这同样成为推高债券收益率的因素之一。
高盛负责人所罗门和摩根大通负责人戴蒙周一参加了与各国财长的圆桌会议。知情人士称,特朗普政府曾私下要求两位高管在会上讨论美国经济状况。
戴蒙通过G20发表声明称:“这是G20历史上第一次,财政部给了私营部门一席之地。当放贷者、雇佣者、投资者和建设者在政策制定中拥有发言权时,好的政策会变得更好。”
所罗门接受CNBC采访时则表示,他对经济的展望“相当积极”,认为“经济表现良好”,但同时指出中东冲突和贸易战构成不利因素。
一些参加峰会并会见贝森特的企业高管还透露,贝森特私下仍认为美国经济强劲。但这些人士表示,在伊朗政策以及如何应对疲软市场方面,贝森特在会议期间几乎没有提供新的细节或结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债券市场没有因为G20会议而得到明显安抚。
巴克莱的拉贾迪亚克沙(Ajay Rajadhyaksha)认为,今年美债收益率上涨的一个关键原因,是投资者越来越相信未来短期利率会长期处于较高水平。如果这种环境持续,美联储目前3.6%的利率水平可能并不算高,而是新的常态。
政府债务本身也在增加收益率的上行压力。国会预算办公室(CBO)估计,联邦债务占GDP的比例每上升1个百分点,债券收益率就会上升0.02个百分点。
美国债务占GDP的比例已经从2006年的35%升至目前的100%左右。按照上述估算,这一变化理论上应推动债券收益率上升约1.3个百分点。但实际收益率目前并没有比2006年更高。拉贾迪亚克沙此前指出:“市场尚未要求有意义的财政风险溢价。”他同时认为,这种情况最终可能发生。
如果全球政府仍然无法回应债券市场正在反映的高债务、高通胀和高利率问题,那么未来的G20峰会恐怕很难再像今年这样轻易忽视债券市场发出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