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彭博报道,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上周曾在国家电视台表示,他发现自己“很难”联系到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这一说法随即引发外界对穆杰塔巴行踪的进一步猜测。
但周一,佩泽希齐扬又在德黑兰一场汇聚各政治派系和政界人士的峰会间隙告诉记者,两人最近实际上举行了一次持续“七八个小时”的会谈。他表示,两人讨论了如何应对伊朗不断恶化的民生状况,而穆杰塔巴最关心的问题是国家的“团结与凝聚力”。
穆杰塔巴自3月接任最高领袖以来始终没有公开露面。
佩泽希齐扬周一称,新最高领袖“健康状况良好”,但穆杰塔巴长期不公开活动已经造成一个明显的权力真空,也使伊朗政治体系内部原本存在的派系竞争更加直接地暴露出来。
伊朗政治派系之间长期存在分歧,但战争使这些矛盾从幕后争执逐渐转向公开对抗。
经济学家、佩泽希齐扬前顾问赛义德·莱拉兹(Saeed Laylaz)表示:“一直有一派说我们需要与美国达成战略协议,也有一派想要与美国打一场无休止的战争。”
他认为,“领导层发生了变化,而且不再公开露面。这为一些人走上前台发声打开了空间。”
佩泽希齐扬和外交部长阿拉格齐代表的务实派主张通过与西方谈判缓解经济孤立,并争取制裁减免。他们认为,结束战争能够迅速缓解伊朗民众面临的经济压力。
战争已经进一步放大伊朗原有的高通胀、失业等问题。务实派同时担心,如果经济和民生继续恶化,可能再次引发类似1月抗议活动的社会动荡,而相关抗议至今仍通过司法处决等手段持续被追诉。
强硬派则认为,与美国政府接触不仅违背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基本原则,而且此前伊朗试图与特朗普政府对话,最终仍以遭到以色列和美国攻击收场。
极端保守派神职人员穆罕默德·巴吉尔·哈拉齐(Mohammad Bagher Kharazi)7月公开攻击佩泽希齐扬,称其为“垃圾”,并质疑其担任总统的合法性。
哈拉齐上月在Instagram发布的一段未经核实的视频中,自称与穆杰塔巴有40年交情。他宣称伊斯兰共和国“不再有效”,伊朗需要的是“伊斯兰国家”,而不是实行总统和议会选举的政治体制。
他还威胁要“包围德黑兰的所有部委”,并称自己拥有25万名支持者。到周二,这段视频似乎已经从其Instagram页面消失,伊朗司法部门同时表示,哈拉齐已被传唤出庭。
派系斗争不仅发生在社交媒体和国家电视台,也已经体现在最高领导层的人事安排上。
在佩泽希齐扬谈及与穆杰塔巴长时间会谈的前一天,伊朗国家电视台主播宣读了一份据称来自最高领袖的声明。声明宣布,穆杰塔巴亲自任命伊斯兰革命卫队资深成员、保守派强硬人士穆赫辛·雷扎伊(Mohsen Rezaee)担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
这是伊朗最重要的安全职位之一。革命卫队长期处于伊朗战争战略的核心位置,该组织随后也公开肯定雷扎伊的任命,并强调其负责协调安全、外交和经济政策。
穆杰塔巴随后还确认了一批高级军事任命,其中多数来自革命卫队。周二,伊朗发行量最大的官方报纸《汉沙赫里报》(Hamshahri)头版刊登合成图片,将穆杰塔巴置于中央,两侧则是他最新任命的军事和安全官员。
这些人事调整显示,战争爆发以来在军事战略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强硬派正在进一步强化自身影响力。
彭博经济研究公司中东地缘经济主管Dina Esfandiary表示:“更加强硬的派系现在很有信心。”
她认为,这些力量认为自己已经占据上风,并相信以更强硬的语言应对特朗普是有效的,因此正在围绕这一判断进一步集结和巩固力量。
她还指出,伊朗体制似乎正在对未来方向形成更大程度的一致意见,阿拉格齐近期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的表态同样显示出更加强硬的立场。
前总统哈桑·鲁哈尼(Hassan Rouhani)也重新进入这场公开政治争论。鲁哈尼在其主导的核协议最终在美国压力下瓦解后,实际上已经被已故的前最高领袖边缘化。
如今,他通过视频声明重新发出政治声音,一方面攻击以色列和美国,称两国误判了伊朗人民的力量;另一方面批评强硬派是“相信升级战争会加速马赫迪(伊斯兰教中的救世主)降临的少数派”。
南佛罗里达大学研究员Arman Mahmoudian认为,伊朗神权政治内部的分歧“自1979年革命以来一直是伊斯兰共和国外交政策制定的一个决定性特征”。
但这一次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竞争派系本身,而是分歧的公开程度,以及这种对立可能比以往危机更加激烈。
伊朗前核谈判代表、极端保守派成员赛义德·贾利利(Saeed Jalili)同样严厉批评总统和外交官员。7月哈梅内伊葬礼期间,他要求国家领导人把复仇置于首位,并警告不要把与美国谈判、解除制裁放在更重要的位置。
与此同时,莱拉兹认为,战争之后愈发激烈的派系争论“大部分是噪音”。他指出,包括革命卫队、阿拉格齐、佩泽希齐扬以及议长卡利巴夫在内的主要决策者,到目前为止行动基本保持一致,并且“正在推进事务”。
国际危机组织中东和北非项目副总监阿里·瓦埃兹(Ali Vaez)也认为,伊朗在战略层面“显然有更大的凝聚力”,但这种凝聚力不能被理解为伊朗最终一定能够成功。
瓦埃兹表示,目前德黑兰认为,坚持现有立场并迫使华盛顿承担成本,已经促使美国调整战争目标。但他警告:“危险在于,短期的正确判断会固化为长期的过度自信。”
特朗普本周早些时候表示,虽然他在对伊朗军事行动方面“保持低调”,但希望继续利用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制造经济压力,同时要求德黑兰支付赔偿金。伊朗几乎不可能接受这一要求,双方因此仍没有明确的和平路径。
调解人警告美国同行,伊朗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制裁之下,押注德黑兰会因经济压力而妥协不太可能产生结果。相反,伊朗可能会继续升级袭击,以提高华盛顿及其盟友的代价。
据凯投宏观数据,在美国重新实施封锁后,构成国家收入和外汇收入支柱的伊朗石油出口从6月份的45亿美元降至7月份接近于零。
船舶跟踪公司Kpler原油分析主管Homayoun Falakshahi表示,本月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码头哈尔克岛没有油轮装载货物。
凯投宏观表示,伊朗的缓冲能力也比4月份第一次封锁之前要少。7月初,伊朗储存在美国海军舰队以外海域的石油从约1.8亿桶减少至约6000万桶。
在伊朗国内,年通胀率超过80%,鸡肉价格同比上涨190%,牛奶价格上涨150%。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今年伊朗经济将萎缩5.4%,战争最终可能会摧毁200万至300万个就业岗位。
凯投宏观首席新兴市场经济学家William Jackson表示:“经济压力对伊朗谈判立场的影响将取决于内部政治。该政权高度分裂,强硬派似乎正在崛起。”
昆西研究所非常驻研究员、伊朗社会保障组织前官员Hadi Kahalzadeh表示:“我越来越认为这是一场速度失算的竞赛。华盛顿可能是对的,长期的经济压力最终会限制伊朗,而德黑兰也可能是对的,长期的冲突会给华盛顿带来越来越大的政治成本,但双方对于这些压力将多快变得具有决定性的看法可能都是错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