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森特反复向投资者发出同一个信号:不要轻易站到美国政府的对立面。
这位前对冲基金交易员所强调的逻辑,是他掌握了市场参与者并不具备的政府政策信息。在他看来,无论是油价、日元还是美国国债收益率,投资者如果押注与政府目标相反的方向,就可能承担亏损。
过去三周,贝森特至少四次公开提及这种“不对称信息”,其中一次发生在周二。当时,他直接向日元交易员喊话:“有种就做空我。”
但至少从债券和石油市场的表现看,交易员并没有因此退让。
基准油价已经突破每桶100美元,并进一步推高加油站汽油价格。与此同时,贝森特试图通过财政部首次加码债券回购压低10年期美债收益率,但周三该收益率不降反升,延续此前两周的抛售走势,触及4.85%的三年新高。
债券和石油的走势之所以重要,在于两者都直接关系到美国民众在关键的中期选举前所面对的经济压力。
更棘手的是,推动这两个市场的核心力量,并不完全掌握在财政部长手中。美国预算赤字以及伊朗战争造成的能源冲击,过去六个月一直对美国债券收益率形成上行压力。
Potomac River Capital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马克·斯平德尔(Mark Spindel)认为,市场已经开始识别贝森特言辞背后的局限。
“市场已经识破了他的虚张声势,”斯平德尔表示。他指出,庞大的联邦赤字以及投资者对美联储能否遏制通胀的担忧,正在盖过贝森特试图影响市场的努力。
斯平德尔说:“我认为,尽管贝森特言辞强硬,但这些因素对市场的压力更大。”
政府通过口头表态影响金融市场并非没有先例。上世纪80年代的“广场协议”曾推动美元兑其他货币贬值;全球金融危机后,欧洲当局稳定欧元的努力一度并不顺利,但2012年欧洲央行行长承诺“不惜一切代价”后最终奏效。
日本也曾成功实施多年的收益率曲线控制。不过,这些行动背后通常都有央行作为支撑,而央行拥有近乎无限的政策工具,可以推动市场朝政策制定者希望的方向运行。
贝森特所能使用的工具明显有限。他面对的是特朗普政府近2万亿美元的赤字,以及伊朗战争造成的能源冲击,而这两项因素都在持续影响美国债券市场。
贝森特则强调,自己并不执着于短期市场价格。他解释说,自己的目标是“让事情慢下来”,确保交易员“关注基本面”。
财政部发言人没有回应置评请求。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Kush Desai)则称,贝森特在金融市场展现出娴熟的手法,并提到他去年成功稳定了阿根廷比索。
德赛表示:“贝森特部长不仅是金融市场的指挥家,更是现代历史上最具变革性的财政部长之一。”
他还说:“贝森特部长一直利用并增强他的威望和美国经济的力量,为特朗普总统和美国人民服务。”
贝森特上个月突然宣布扩大财政部债券回购计划,令市场感到意外。
随后,他在CNBC采访中表示,当前收益率水平“并未反映潜在基本面”。贝森特还称,政府很快将推出一项财政计划,但这一计划至今尚未兑现;他同时谈到可以通过打击欺诈“节省数千亿美元”。
这一思路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预算削减团队在2025年初短暂提出的设想相似,但后者最终并未实现。
美国企业研究所的经济政策研究主任迈克尔·斯特兰(Michael Strain)认为,贝森特已经多次试图影响长期收益率,但效果并不理想。
“据我统计,他已经三次试图让收益率曲线长端按照他的意愿走,但每次都失败了,”斯特兰表示。“他已经失去了信誉。”
不过,贝森特的政策影响力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美国与日本联手支撑日元后,日元已经明显反弹,至少目前如此。这一行动还可能避免日本政府通过抛售美国国债筹集美元、进而自行干预日元汇率。
贝森特去年介入阿根廷市场,也曾避免一场金融危机。
对于美国国债,财政部仍有进一步操作的空间,包括继续扩大债券回购规模,或者减少长期债务发行,以试图阻止收益率继续攀升。
美国银行策略师Ralph Axel和Katie Craig认为,扩大回购“很可能是一项更深层次美国政策的开端”,目标是限制长期收益率。
部分市场人士进一步判断,贝森特可能加大力度,阻止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3%,并将这一水平视为“红线”。周三晚些时候,30年期收益率为5.29%。
花旗集团包括Jason Williams在内的策略师则表示:“财政部长‘看跌期权’应该被认真对待。”
贝森特之所以格外重视市场干预的效果,也与他的个人经历有关。
三十多年前,他曾因帮助乔治·索罗斯(George Soros)押注英国央行捍卫英镑的努力最终失败而声名鹊起。
去年年初,贝森特曾表示,美国债券市场最终将成为衡量其政策是否成功的重要标准。他当时认为,只要政府控制住预算赤字,并开启低通胀增长阶段,10年期美债收益率就会下降。
收益率后来确实下降,但特朗普在2月底对伊朗发动战争后,市场再次转向,收益率重新飙升。
到了7月,市场又开始怀疑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对抗通胀的信誉,进一步加剧了美国国债抛售。
与此同时,贝森特被推到另一条政策战线上:利用经济制裁加快结束伊朗战争。
他把这一计划称为针对“经济弃儿”的行动,威胁全球银行及其他实体,如果继续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保持商业关系,就可能遭到制裁。
贝森特甚至把这些制裁比作帮助结束二战的诺曼底登陆。
在推出这一计划之前谈及油价时,他曾表示市场“误解”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并再次强调:“再说一次,我们拥有不对称信息。”
但此后,美国并没有对伊朗主要贸易伙伴采取重大行动,而油价仍在继续上涨。
Beacon Policy Advisors管理合伙人、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政府前财政部官员斯蒂芬·迈罗(Stephen Myrow)认为,贝森特近期的言论与特朗普的沟通风格存在相似之处。特朗普此前也曾多次宣称即将战胜伊朗,但战争仍在持续。
迈罗认为,如果市场继续与贝森特对着干,风险也会随之增加。
“这不是市场喜欢的,”迈罗说。“市场不想要一个被视为软弱的人,但也不想要一个戏剧化或煽情的人。”
Manulife Investment Management的多资产解决方案团队首席投资官内森·图夫特(Nathan Thooft)则认为,贝森特目前仍拥有足够的信誉、政策工具和市场影响力。
图夫特表示,这些因素足以让投资者在建立拥挤的做空头寸之前“三思”。
但他同时提醒:“市场最终倾向于考验政策制定者,而他的火力并非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