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华尔街日报》,美国总统特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和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今年9月先后访问莫斯科和基辅期间,向相关方面提出一项能源合作设想:恢复俄罗斯天然气经乌克兰管道输往欧洲,并通过美国中间商完成销售。
这项计划旨在以恢复俄罗斯能源收入为条件,推动莫斯科接受能源停火安排。按照美方设想,俄罗斯天然气销售收入还可以存入第三方司法管辖区的托管账户,防止克里姆林宫将资金用于作战。
对俄罗斯而言,重新进入欧洲天然气市场可能提供一项接受协议的经济动力;对乌克兰而言,恢复天然气过境运输也能带来急需的过境费收入。美国则可能通过中间商参与这笔利润丰厚的能源交易。
不过,这一设想与欧洲目前的能源政策直接冲突。欧盟已经立法要求在2027年底前逐步终止所有俄罗斯天然气采购。德国等欧洲主要国家也明确表示,不愿重新依赖一个被视为首要战略威胁的国家。
这项计划采用的是苏联时期修建的天然气管道网络。俄罗斯西伯利亚乌连戈伊(Urengoi)气田的天然气可以经由乌克兰输往欧洲,管道与斯洛伐克相连,并进一步通往奥地利和德国。
与重新启用俄罗斯通往德国的“北溪”管道相比,这条路线几乎可以立即恢复运行。直到2025年1月管道关闭前,即使俄罗斯与乌克兰已经展开全面作战,仍有少量俄罗斯天然气通过该线路输往欧洲。
在美国谈判人员看来,重新开放欧洲市场能够为俄罗斯总统普京接受协议提供经济动力。与此同时,乌克兰也可以通过收取过境费获得收入。
一名美国高级官员表示,白宫官员还提出,俄罗斯应将对欧天然气销售所得收入存入第三方司法管辖区的托管账户,以避免克里姆林宫将这笔钱用于军事行动。
美国一直试图向欧洲领导人推销这一方案,强调恢复供应有助于降低能源价格。欧洲即将进入冬季,天然气库存却已降至近几年同期较低水平。
能源停火谈判的紧迫性,也受到近期俄乌军事行动变化的影响。
上个月,在特朗普施压下,乌克兰曾单方面停止袭击俄罗斯炼油厂,暂停行动近两周。但俄罗斯并未停止对乌克兰能源基础设施的轰炸,莫斯科方面还开始向美国出口柴油。此后,美国将注意力转向推动一项范围更广的俄乌和平协议。
乌克兰上周五恢复空袭,在过去三天内对俄罗斯三家大型炼油厂发动了三次袭击。这使各方寻求达成更广泛能源停火安排的压力进一步上升。
美国、俄罗斯和乌克兰原计划于11月中旬在阿布扎比举行三方和平谈判。不过,俄罗斯迄今仍拒绝美国推动相关协议的努力。
对美国而言,恢复俄罗斯天然气输欧不仅是能源问题,也可能成为更大规模和平协议的一部分。其设想是通过经济合作改善俄罗斯与美国欧洲盟友之间长期存在的矛盾,最终推动乌克兰冲突结束。
欧洲对这项计划的抵触,源于俄乌冲突爆发后能源安全政策的根本转变。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德国前总理默克尔推动建设俄罗斯通往德国的“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时,特朗普曾多次公开批评。他警告称,该项目将使德国“沦为俄罗斯的俘虏”,并于2019年底对项目实施制裁。
俄罗斯和德国于2011年建成第一条“北溪”天然气管道,目的就是绕开经过乌克兰的传统输气线路。
2022年2月,俄乌冲突全面爆发。此后,欧洲国家逐渐将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视为战略脆弱性,认为不能继续依靠一个已经失去信任的敌对大国提供关键能源。
“北溪1号”于2022年8月停止输气,“北溪2号”则从未投入运营。2022年9月,两条管道在海底爆炸中遭到严重破坏,乌克兰被认为与爆炸事件有关。即使能够克服政治和监管障碍,重新启动这两条管道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相比之下,乌克兰过境管道恢复运行所需的时间要短得多。但欧洲并不愿意因此改变能源政策。
目前,欧洲天然气供应中仅有11%来自俄罗斯,远低于俄乌冲突爆发前的45%。美国液化天然气已经占欧洲天然气消费量的30%。欧洲进口的俄罗斯天然气,则主要通过液化天然气运输船,或经由向匈牙利和斯洛伐克供气的“土耳其溪”管道(TurkStream)输送。
欧盟现行法律要求在2027年底前全面终止俄罗斯天然气进口。欧洲目前的官方立场是,即使俄乌达成全面和平协议,也不会恢复购买俄罗斯天然气,更不会因为一项可能十分脆弱的能源停火安排而重新开放进口。
欧洲担忧,这种停火可能允许普京继续军事行动,同时重新获得用于支持作战的能源收入。
欧盟能源事务专员丹·约根森(Dan Jorgensen)10月接受一家匈牙利报纸采访时明确表示,俄罗斯天然气进口禁令应当永久保留。他的办公室随后向媒体证实了这番表态。
约根森说:“我当然不会信任俄罗斯。即使明天实现和平——而这也是我们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我也不会改变这一看法。”
特朗普政府则认为,欧洲的反对态度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定。但私下里,一些欧洲高级官员的表态相当强硬。
一名北欧国家高级官员表示,恢复购买俄罗斯天然气的想法与欧洲坚持的一切原则背道而驰。
另一名来自欧洲大国的高级官员,则将这一方案比作英国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Neville Chamberlain)为了达成商业交易,而将捷克斯洛伐克拱手让给希特勒。
一名美国高级官员则认为,默克尔当年的错误在于,没有事先努力与俄罗斯建立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更广泛安全安排,就直接推动天然气管道项目。
除了经乌克兰输气的方案,美国还讨论过重新开放“北溪”管道,将其作为更大规模经济协议的筹码。一名美国官员表示,欧洲方面对一项能够大幅降低整个欧洲大陆天然气价格的提议表现出兴趣,但任何经济合作都必须成为全面和平协议的一部分。
欧洲抵制俄罗斯天然气的立场,正面临新的能源供应压力。
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带来连锁影响。卡塔尔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仍被困在波斯湾内,无法驶出。即使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量有所增加,全球能源价格仍然大幅上涨。
根据欧盟数据,受伊朗战争影响,欧洲额外支出了1000亿欧元能源费用,约合1120亿美元。
与此同时,欧洲天然气储备不足的问题也日益突出。欧盟能源监管机构数据显示,欧洲地下天然气储气库目前的填充率约为75%。按照当前情况,欧洲进入即将到来的冬季时,天然气库存将低于过去九年的平均水平。
欧洲官员承认,伊朗战争带来的能源成本压力,可能削弱欧洲继续抵制俄罗斯天然气的决心。
欧洲内部也出现了要求恢复俄罗斯能源进口的政治声音。德国主要反对党、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已经将恢复进口俄罗斯廉价天然气列为参加2028年全国大选时的重要竞选主张。
外交人士认为,如果乌克兰政府支持将天然气销售纳入停火协议,欧洲其他国家改变立场可能会容易一些。
对基辅而言,能源停火也有直接的现实意义。相关安排有望避免乌克兰能源系统出现大范围断供,防止主要城市发生人道主义灾难,并减少未来几个月再次出现难民外逃潮的风险。
乌克兰当前的防空能力也面临压力。伊朗战争导致全球防空武器供应趋紧,美国正在限制“爱国者”防空系统拦截弹的供应,进一步加剧了乌克兰的防御困境。
这使能源停火不仅涉及俄罗斯能否重新获得欧洲天然气市场,还关系到乌克兰能否维持关键基础设施运转,以及欧洲如何在能源成本、供应安全和对俄政策之间作出权衡。美国推动的天然气交易能否纳入更广泛的和平协议,仍取决于俄罗斯、乌克兰和欧洲各方能否在这些相互冲突的利益之间达成一致。